“跑步前进?去哪里?”
她的关注点,永远这么清奇。
“去证券公司!去打电话!去买股票!用你所有的钱!”翔平用唯一能动的左手,指著那份传真名单,因为激动,声音都有些变形。
“理由。”
诗织的回答,还是这两个字。
“我的直觉!”翔平几乎是吼出来的。
“直觉,是无法被量化的风险变量”
诗织拿起自己的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笔尖悬停。
“根据日显株式会社过去三个月的財报和市场表现,其破產概率高於百分之九十三,现在买入,无异於把钱丟进大海里这不科学”
“科学!科学!你他妈除了科学还知道什么!”
翔平气得想砸床,却扯到了右臂的伤口,疼得他齜牙咧嘴。
他猛地探身,一把抢过诗织的笔记本。
《论『桐生翔平』这种生物的非理性行为逻辑,及其对战斗结果的决定性影响》
翔平看著那个標题,忽然笑了。
“你看,这不就是答案吗?”
他把本子举到诗织面前。
“这就是我的『非理性行为逻辑』一个活生生的、价值百万的研究案例”
“你不是想知道,我为什么会用废掉一条胳膊的代价,去打贏一场必输的战斗吗?”
“现在,我用同样的方式告诉你,我为什么敢用我们俩全部的身家,去赌一个即將破產的公司。”
诗织的目光在翔平和笔记本之间来回移动。
“哥,你疯了!我们不能再借钱了!”
清水再也听不下去,她衝过来,试图抢走那部大哥大。
“那可是二百万!我们一辈子都还不清的!”
“还的清!”翔平死死按住大哥大,对清水吼道,“只要这一把赌贏了,別说二百万,两千万都能赚回来!”
“万一输了呢?”清水哭著问。
“没有万一”
翔平看著藤原诗织,一字一顿。
“藤原同学,你研究过我的剑,那你应该知道,我从不做没有把握的事。”
“你和一刀斋的战斗,胜率不足一成”诗织冷静地指出。
“但在我的计算里,胜率是百分之百”翔平说“因为我从一开始,就算进了自己这条胳膊”
藤原诗织的呼吸为之一顿。
她想起了演武场上,少年那疯狂的笑容,那悍不畏死的衝撞,那最后以伤换伤的决绝。
原来,那不是临场的疯狂。
是早已设定好的剧情。
他把自己的身体,当成了达成目的的最后一件武器。
那么现在呢?
这次豪赌,他又算进了什么?
“我需要抵押品”
许久,藤原诗织开口。
清水愣住了。
翔平也愣住了。
“什么?”
“你的理论不具备说服力,我需要为我的投资失败,准备备用方案。”
“你现在一无所有,唯一有价值的,就是你自己。”
她看著翔平。
“如果投资失败,你欠我的总额,將上浮到三百万。並且,未来三年,你要无条件配合我的一切『科学剑道』研究。包括但不限於,身体数据採集、极限压力测试、以及所有流派的模擬对抗。”
“我需要你签署一份协议,具备法律效力。”
翔平却笑了。
他看著眼前这个一本正经提出“卖身契”的少女,忽然觉得,她有时候真是可爱得要命。
“成交”
他毫不犹豫地答应。
“但是,我也有一个条件”
“说!”
“不是『如果』投资失败”
翔平的眼神变得灼热,里面是全然的篤定。
“是从现在开始,未来三年,我都配合你的研究,无论输贏”
“为什么?”她问。
“因为我也需要一个足够强的磨刀石”翔平看著她,“而你,目前来说是最好的”
藤原诗织的笔尖,在纸上留下了一个不协调的墨点。
她低下头,避开翔平的视线,快笔在笔记本上写著什么,似乎能感觉到自己的耳廓在微微发热。
“协议……我会让律师擬好送来。”
她说完,不再犹豫,拿起了那部大哥大。
清水想阻止,却被翔平用眼神制止了。
电话接通了。
“父亲”
“是我”
“动用我的信託基金,全部!以最快的速度,全仓买入『日显株式会社』的股票。对,全部。”
她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
掛断电话,藤原诗织看向桐生翔平。
“已经下单了。”
“我的帐户和资金,將由我父亲的团队代为操作。在你出院之前,我们应该就能看到结果。”
翔平靠在床头,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成了。
泡沫时代末班车的第一张车票,他总算抢到了。
“对了”他想起一件事。
“嗯?”
“你刚才在笔记本上,写了什么?”
藤原诗织合上本子,摇了摇头。
“没什么”
“只是课题的补充说明”
在那一页的末尾,她用极小的字,加了一行备註。
“补充课题:关於『桐生翔平』这种生物,在极度自信状態下,对周围异性所產生的、无法用科学解释的『吸引力』现象,进行长期观察与记录。”
翔平盯著她合上的笔记本。
“藤原同学”
“嗯?”
“你脸红了”
藤原诗织翻页的手指停住。
病房里安静了两秒。
然后,她面无表情地抬起头。
“根据目前室內温度、人体表皮血流变化、以及你对我进行持续性语言刺激的频率判断,这属於正常生理反应”
“哦......”
翔平拖长了声音。
“正常生理反应啊”
清水站在一旁,看看翔平,又看看诗织,眼眶还红著,表情却已经从惊慌变成了茫然。
她忽然觉得,自己刚才的眼泪流得很不合时宜。
这两个人,根本不是在討论借款。
他们是在用二百万日元谈恋爱。
而且谈得非常嚇人。
“哥”
清水吸了吸鼻子。
“你真的有把握吗?”
翔平看向妹妹,点了点头。
“有。”
清水咬著嘴唇。
“不是骗我?”
“不是”
翔平伸出左手,想揉她的头髮,手抬到一半,又因为牵动伤口皱了皱眉。
清水赶紧上前一步,自己把脑袋凑了过去。
翔平愣了一下,隨后笑骂。
“笨蛋!”
“等这笔钱赚回来,先把家里的债清掉”
“然后换个大一点的房子”
“再给你买一套像样的校服,以后再也不用总穿別人改剩下的”
清水的眼泪一下又涌出来。
她低著头,拼命点头。
藤原诗织看著这一幕,没有说话。
她的笔记本重新打开。
笔尖落下。
“补充观察:目標个体在涉及亲属安全与生活改善时,情绪稳定性显著提高,目標导向更加明確。”
写到这里,她停了停。
又补了一句。
“该现象可能与其高风险决策动机有关。”
翔平瞥见她又在写,嘴角一抽。
“藤原同学,我现在感觉自己不是人,是被你关在笼子里的猴子。”
“纠正”
诗织没有抬头。
“猴子的可观测变量比你稳定”
“……”
这时,病房门被敲响。
护士探头进来。
“清水小姐,探视时间快结束了,病人需要休息。”
清水立刻擦掉眼泪。
“哥,那我明天再来看你。”
“嗯,路上小心。”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藤原诗织一眼。
那一眼很复杂。
有担心。
也有一点说不清的警惕。
“藤原姐姐。”
“嗯?”
“我哥很笨的”
清水小声说。
“你研究他可以,但是不要欺负他。”
藤原诗织认真思考了三秒。
“我会控制实验强度”
清水:“……”
翔平:“喂!!!”
护士忍著笑,把清水带了出去。
病房门重新关上。
屋里只剩下翔平和藤原诗织。
窗外的东京夜色浮在玻璃上,霓虹灯一层压著一层,远处车流缓慢移动,像一条不会停下来的金色河道。
翔平靠回枕头。
疼痛、疲惫、兴奋,在这一刻同时涌上来。
但他睡不著。
日显株式会社。
gameboy。
任天堂。
泡沫时代。
这些名字在他脑子里一遍遍闪过。
他终於从这个时代的边缘,撕开了一道口子。
而现在,藤原诗织替他把钱砸了进去。
接下来,就等风来。
“桐生翔平”
诗织忽然开口。
“嗯?”
“如果这次成功,你准备做什么?”
翔平看向她。
“赚钱”
“赚多少?”
“很多”
“很多不是数字”
“那就先赚到能让所有看不起我的人闭嘴”
诗织抬眸。
“这也不是数字”
翔平笑了。
“藤原同学,你真无趣。”
“我只是在確认你的目標边界”
“边界?”
翔平望著天花板,声音低了些。
“以前我的边界,是活下去”
“后来是保护清水”
“再后来,是打贏一刀斋”
他停顿了一下。
“现在不一样了”
诗织的笔尖停住。
翔平转头看向她。
“现在,我想把这个时代最肥的一块肉,咬下来”
他的右臂还绑著厚厚的绷带,脸色因为失血和疼痛显得苍白,嘴角却带著那种让人觉得荒唐、又不得不相信的笑。
翔平闭上眼。
“隨你怎么写”
“不过藤原同学”
“嗯?”
“等股票涨了,你別太惊讶就好”
诗织平静道:“我会根据涨幅重新评估你”
“如果涨十倍呢?”
“高价值样本”
“如果涨二十倍呢?”
“重点保护样本”
“如果涨五十倍呢?”
藤原诗织停笔。
她认真看著他。
“那我会怀疑,你不是人类”
翔平笑出了声,结果扯到伤口,疼得脸都歪了。
“嘶……你这话真伤人”
“我只是陈述可能性”
“行”
翔平重新闭上眼。
“那你就好好看著”
“看著我这个非人类,怎么从这张病床上,爬进东京资本市场”
藤原诗织没有回答。
她只是把大哥大放到床头柜上,又把那份传真名单折好,夹进笔记本。
最后,她站起身。
“你该休息了”
“你要走?”
“嗯”
“明天来吗?”
“来”
“带协议?”
“带协议”
“还有什么?”
藤原诗织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上。
她回头看了翔平一眼。
“带最新股价”
门轻轻关上。
病房归於安静。
翔平睁开眼,看著天花板,嘴角一点点扬起。
最新股价。
真是个让人安心的词。
他翻了个身,右臂传来一阵刺痛。
可这次,他没有骂人。
因为疼痛提醒著他。
这一切都是真的。
他真的回到了泡沫时代。
真的贏了那场剑道死斗。
窗外,东京的灯火还在燃烧。
而桐生翔平知道。
从今晚开始,他再也不是那个只能被时代碾过去的穷小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