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护车的警笛声由近到远,最后彻底消失在医院长廊的尽头。
桐生清水坐在冰冷的长椅上,双手抱著膝盖,整个人缩成一团。
福田教练和冰室莲站在不远处,一个低头捏著没有点燃的烟,一个靠著墙,眼神空洞。
手术室的红灯亮著。
“哥……”
她把脸埋进膝盖,肩膀无声地耸动。
半小时前,急诊室里。
医生拉开帘子,手里拿著一张x光片,对著光看了看,眉头拧成一团。
“家属是哪位?”
“我!”清水第一个衝上去。
“情况不太乐观。”
医生指著片子上几道刺眼的白色裂痕。
“右臂,粉碎性骨折,至少三处。最麻烦的是肩锁关节,韧带几乎全断了。”
“还有尺神经,压迫严重,可能会有后遗症。”
后遗症!
清水听闻,心臟猛地一抽。
“医生,会……会怎么样?”她声音发颤。
“轻则手臂无力,手指麻木”
医生停顿了一下,换了种方式表达。
“重则……他以后,可能再也握不稳一把刀了”
清水的大脑嗡的一声,瞬间空白。
握不稳一把刀。
这曾是她期望过的,哥哥远离剑道,远离危险安稳读书,毕业找一份普通的工作。
可这个结果真的以如此惨烈的方式到来时,她的心里却怎么样也接受不了。
福田教练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一瞬间苍老了十岁。
冰室莲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肉里,一言不发。
这时小泉枫和藤原诗织从急诊室另一头匆匆赶来。
小泉枫的脸上满是焦急,而藤原诗织……她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默默看著x光片。
“手术必须马上做”医生下了结论“我先去安排,你们去把费用交一下”
一张缴费单被塞进清水的手里。
她低头看著。
预缴费:五十万日元。
五十万......
哥哥用一条几乎废掉的手臂,从柳生宗严那里贏来的三十万,还不够支付手术的前期费用。
清水拿著那张薄薄的缴费单,感觉有千斤重,她那双因为长期打工而有些粗糙的小手,抖得不成样子。
她忽然想起,哥哥在烤肉店里说的那句话。
“我只孤注一掷”
原来他早就把一切都赌上了。
“钱的事,我来想办法”福田教练沙哑著开口,他从口袋里掏出钱包,里面只有几张皱巴巴的万元纸幣和一堆硬幣。
“我这里还有……”冰室莲也掏出自己的学生证和钱包。
“不够,远远不够......”
一个清冷的声音打断了他们。
是藤原诗织。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清水身边,视线落在她手里的帐单上。
“这种复杂的手部重建手术,总费用可能会超过两百万”
两百万!
这个数字,击垮了在场所有人最后的希望。
“我……我可以去打工……我可以一天打三份工……”清水语无伦次,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藤原诗织没有看她。
她只是从自己的书包里,拿出了一部大哥大。
在1989年,这东西比黄金还稀有。
她熟练地拉出天线,拨了一个號码。
“父亲。”
电话接通了。
“是我,诗织。”
“我需要钱,很多钱!还有,帮我联繫东大附属医院最好的手部外科医生,现在、立刻!”
她的语气带著恳求。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理由!”
“我的磨刀石……快要碎了!”
……
手术室的红灯,终於在三个小时后,变成了绿色。
主刀医生摘下口罩,脸上带著疲惫。
“手术很成功,骨头都接上了。但神经损伤还需要后续观察和康復。这半年,他的右手绝对不能再进行任何高强度运动。”
半年。
清水在心里默念著这个时间。
全国大赛的预选赛,已经结束了。
她不知道这对於哥哥来说,是好是坏。
桐生翔平被推出了手术室。
他躺在病床上,右臂被厚厚的石膏固定著,吊在胸前。脸上没有血色,嘴唇乾裂。
他被送进了单人病房。
病房是最好的,带独立的卫生间和会客区。福田教练他们想进去,被护士拦住了。
“病人需要静养,家属留一个就行了”
藤原诗织对著福田教练他们,微微鞠了一躬。
“各位前辈,请回吧。这里有我就够了。”
福田教练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拍了拍冰室莲的肩膀,带著乌野的一群小子,默默地离开了。
小泉枫走到诗织身边,低声问:“你家里……”
“老师,不用担心”诗织打断她“这是我自己的决定”
小泉枫看著她,许久嘆了口气。
“照顾好他,也照顾好你自己”
病房里,只剩下三个人。
桐生翔平,昏迷不醒。
桐生清水,守在床边,一动不动。
藤原诗织,坐在窗边的椅子上,膝盖上摊开著一本厚厚的、全是德文的《人体解剖学图谱》。
病房里只有心电监护仪“滴、滴、滴”的规律声响。
不知过了多久。
“你……”清水忽然开口,声音沙哑“你为什么要帮我们?”
藤原诗织没有抬头,视线依旧停留在书页上。
“我不是在帮你”
“那五十万,是我借给痴汉前辈的。等他醒了,我会让他写欠条。”
清水被她这句话噎了一下。
“那医生……”
“医生的出诊费,是我父亲的人情。这个人情,我会用別的方式还。”
清水沉默了。
她看著眼前这个抱著医学书籍的少女,第一次感觉,自己完全看不透她。
“你喜欢我哥哥?”清水问出了那个她一直想问的问题。
藤原诗织翻过一页书,笔尖在“尺神经分支图”旁边,做了一个小小的標记。
“我只是……不想我的研究对象,就这么报废了”
她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
“在彻底解析他的『科学剑道』之前,他还不能倒下”
清水没再说话。
她趴在床边,看著哥哥那张苍白的脸,眼皮越来越沉。
从昨天到现在,她几乎没有合过眼。
终於,极限的疲惫袭来,她沉沉睡去。
夜,深了。
藤原诗织合上了书。
她走到床边,看著熟睡的兄妹俩。
她伸出手,似乎想去触碰一下翔平的脸,却在半空中停住了。
最终,她只是將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了清水裸露在外的肩膀。
然后,她拿起自己的笔记本和笔,走到了病房的阳台上。
月光冰冷。
她翻开笔记本,看著上面记录的那些“科学剑道”理论,那些公式与分析。
《论神速的本质》。
《论绝对防御的结构性溃败》。
《论战斗模型的崩溃与重建》。
她用笔,將这些標题,一个一个,重重地划掉。
然后,在崭新的一页上,她写下了一个新的標题。
《论『桐生翔平』这种生物的非理性行为逻辑,及其对战斗结果的决定性影响》
她低头,在下面写下了第一行字。
“课题一:在已知右臂会折断的前提下,为什么他依然选择用『小手返』,去锁死一个比自己强大数倍的对手?”
她想不明白。
这不科学。
“滴…滴…滴…”
心电监护仪的声音,忽然变得急促起来。
诗织猛地回头。
病床上,那个昏睡了十几个小时的少年,眼皮,动了一下。
他的嘴唇翕(xi)动著,似乎在呢喃著什么。
诗织连忙凑过去。
“水?”
不是。
“痛?”
也不是。
她屏住呼吸,终於听清了那微弱的声音。
“我的……医药费……谁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