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第一周,东京入了梅雨。
雨下得不大,淅淅沥沥的,从早到晚没停过。空气里浮著一层薄薄的水汽,把街上的声音都闷得发软。
望月凌坐在自家奔驰车后座,膝盖上摊著一份项目企划书。他手里捏著一支银色钢笔,时不时在页边標註几个字。
手机震了一下。
他抬眼扫了一下屏幕,是管家发来的消息。
【少爷,幸村同学病房的花和营养餐已经送到了。另外劳伦特医生那边也確认了术后第三周的数据,一切指標都在预期恢復曲线內。从下一周开始就可以康復训练了。】
望月凌看完信息,嘴角掛著笑,单手回了个“知道了”。
然后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膝盖上,继续看企划书。
这三周,他一直是这个状態。
训练安排、医院探望、財团事务……所有事情挤在一起,连睡眠时间都被压缩到最短。
但哪怕再忙,每周至少抽两天去医院探望幸村。其余时间由助理或管家按时送去新鲜花束、营养餐、亲自做的甜品。
也会在睡前给幸村发一条“好好休息”。
mon dieu(我的上帝吶),他现在总算明白,牵掛一个人是什么滋味。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轻声说:“少爷,前面拐弯就到公司了。”
“嗯。”
望月凌把钢笔帽旋上,塞进西装內袋。他今天穿了一套黑色西装,剪裁很合身,领口別著一枚银色铃兰胸针。头髮的狼尾最近没怎么修剪,发尾刚好搭在肩胛骨的位置,被他用一条紫蓝色发绳鬆鬆地绑了一下。
这条发绳是幸村给的。
上周他去探病,走的时候幸村叫住他,从枕头下面摸出这条发绳递给他。
蓝紫色的,和幸村的头髮顏色一样。
从那以后他就一直这么扎著。
车停在一栋银灰色写字楼前。
这栋楼很高,三十六层,外立面是极简的玻璃棱墙,在阴雨天里泛著硬冷的光。楼顶的logo是望月財团的標识,简洁的半月形,嵌在玻璃棱墙最顶端。
望月凌推开车门,助理已经等在门口了。
“boos,跡部財团那边的合同电子版已经发过来了,法务部在审。另外医疗团队的办公楼选址有三个备选方案,都在轻井泽那边,您看要不要抽时间过一下。”
“合同让他们先审,把原件拿给我。”
望月凌接过助理递来的文件夹,一边走一边翻,“轻井泽,我下周抽时间去一趟。”
电梯门合上,数字一层层往上跳。
灯光打在他脸上,下頜线的弧度被勾得很利落。十五岁的少年,肩宽腿长,穿西装的模样已经很有范了。但闭上眼睛的时候,眉头微微蹙著,还是能看出一点疲惫。
电梯“叮”的一声到了。
他睁开眼,碧蓝色的瞳孔在灯光下很亮,那点疲惫已经被收了回去。
办公室的门关上,之后的三个小时,他都在处理文件。
望月財团在东京的几个项目同时推进,旅游地產那一块已经进入拿地阶段,酒店併购案在谈判的关键期,新成立的医疗事业部需要搭建团队架构。
每一件事都要他拍板。
十点刚过,助理送来了早午茶,是一份巧克力提拉米苏,外加一杯玄米茶。
他边吃边看,跡部发来的冰帝网球部近期的训练进度,看完,適时提出自己的一些改进。
屏幕震动起来,上面跳动著“老父亲”三个字。
望月凌眸色微敛,放下勺子,用纸巾擦了擦嘴角,接通。
“父亲。”
电话那头的声音低沉温和,带著法语特有的柔软尾音,却暗藏不容置疑的威严,“瑟维斯,最近过得怎么样?”
“挺好的。东京的项目一切稳步推进,没有紕漏。”望月凌靠在椅背上,声音平稳,“您那边呢?”
“老样子。你爷爷前两天还念叨你,说你离开法国太久了,庄园里的薰衣草开了都没人看……”
菲利克斯·迈尔爽笑了一声,然后停顿了两秒,没再绕弯子,“瑟维斯,我听下面的人说,你上个月动用了家族在华国、德国的医疗资源。”
望月凌没有意外。
父亲本就掌控著家族全局,任何动静都逃不过他的眼睛。
他动用家族资源,尤其是祖父的人脉,不可能不传到父亲耳朵里。当然他也没打算瞒,只是在等一个合適的节点。
“是。”
望月凌坦然承认,“一个很重要的朋友,神经系统疾病。德国的劳伦特医生是我让祖父帮忙联繫的。”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
“瑟维斯,我不反对你有自己的社交和个人生活。”
菲利克斯·迈尔再开口的时候,声音沉了几分,没有责备,而是带著长辈的郑重叮嘱。
“菲利克斯家族现在有你老子我把关,还不需要你操心。但望月財团是你外祖父留给你的,从你接手那天起,你就不再只是一个十五岁的少年。”
他顿了顿,声音放缓了一些,但分量没减:“你还是……家主。”
“要记住,家族责任,永远是第一位。资源不是用来挥霍的。
望月凌握著手机,指节微微收紧。
权力和义务从来就是对等的,他很早就接受了这件事。
“我明白,父亲。”
他的声音很稳,没有急著辩解,也没有慌乱,只是把自己的思路一层一层铺出来,“我动用家族资源组建医疗团队,不全是因为私心。”
“有两个原因。”
望月凌竖起一根手指,虽然电话那头看不见,但这是他无意识的习惯动作。
“第一个,我要帮的人对我个人来说很重要。我曾经因为他才开始打网球,所以他的健康对我来说,不是可以討价还价的事。”
他又竖起第二根手指。
“第二个,这支医疗团队我不会用一次就散。从三周前我已经开始推进医疗事业部在霓虹落地。德国劳伦特医生已经答应担任顾问,华国的张教授也同意掛职。这两个人的分量,您在业內应该比我清楚。”
他从抽屉里抽出一份文件,翻开,上面是医疗事业部筹备方案。密密麻麻的项目预算、团队架构、发展规划,每一个模块都写得很细。
“另外,上周我和跡部財团的继承人跡部景吾,签了一份合作框架协议。有关运动医疗方面联合投资的。”
望月凌继续说:“跡部財团在日本体育產业扎根很深,他们有场馆资源、运动员经纪渠道和本地政策优势。我们有国际顶尖的医疗团队和康復技术。”
“这个项目如果跑起来,会是霓虹第一个由两家財团联手打造的综合性运动医疗平台。”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然后语气稍微放轻了一点,但每个字都很篤定:“所以,父亲,我从未把责任当儿戏。”
“这是我在霓虹商业版图的第一块砖。”
电话那头沉默片刻,隨即传来一阵低笑。
菲利克斯·迈尔的笑不是那种客套的笑,是真切的、带著满意和一丝感慨的笑。
“瑟维斯,你外祖父那个固执的老头还在世的话,一定会为你高兴。”
他的声音柔和下来,法语的尾音拖得比刚才长了一点,“你也比我十五岁的时候强。我十五岁的时候脑子里只有隔壁庄园的漂亮姑娘。”
望月凌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
他知道父亲是在用这种方式说“我认可你”。
父子俩又聊了几句,主要是家族最近的事务和祖父的身体状况。掛电话之前,菲利克斯·迈尔忽然说了句。
“先別掛,我已经听到楼下叮铃咣啷的声音,你母亲回来了,她肯定会吵著要和你说话。”
果然,没过多久一道温柔熟悉的女声传来,带著亲昵的抱怨与关心:“瑟维斯~有没有乖乖吃饭?妈咪给你寄的马卡龙收到了吗?你外婆身体还好吗?”
一连串关心涌过来,望月凌靠在椅背上,唇角不自觉弯起,语气放软,耐心一一回应:“都很好,您別担心。马卡龙很好吃,外婆身体也康健。”
说完还把自己桌上的餐点拍了张照发了过去。
母子俩閒聊了半个时辰,才依依不捨掛断电话。
望月凌把手机放在桌上,指尖抵著眉心轻吐一口气。
家族责任压在肩头,从他接过望月財团那天起,就没有退路。
所幸,他从不是只会沉溺热爱的蠢货。
网球、商业、情谊,他全都要。
窗外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云层裂开一道缝,透出来一点淡金色的光晕。
他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然后重新坐直,把面前那份医疗事业部的筹备方案翻到最后一页。
在审批栏签了自己的名字,笔跡乾净利落。
他把文件合上,按下內线:“让法务部把跡部財团的合同审核意见给我。另外通知医疗事业部筹备组,后天下午两点开第三次推进会。”
掛了电话,他站了起来走到落地窗前活动了一下脖子。西装外套隨著动作微微绷紧,勾勒出少年挺拔的脊背线条。
金髮狼尾被蓝紫色的发绳扎成一个小揪揪,安静地垂在肩侧。
十一点的时候助理进来提醒他该去冰帝了。
望月凌看了眼时间,確实该走了。
今天网球部有常规训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