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完早餐,望月凌把厨房整理好,喝著外祖母燉的雪梨汤。
外祖母坐在窗边的摇椅上继续织著围巾。
米白色的毛线在针尖上绕来绕去,已经织到能盖住膝盖的长度了。看宽度不像是普通的围巾,倒更像一条能披在肩上的披肩。
望月凌多看了两眼。
最近这段时间春夏交替,雨水多,温差也大,外祖母织毛线的频率比之前高了不少。这条披肩,花纹精致特別,以前倒是没见过类似的。
“外婆,您最近是不是又跟谁学了新针法?”
外祖母扶了扶老花镜,把手里那截织物翻了个面给他看,“隔壁松上太太教的,叫羽衣编,比元宝针透气,春天披著不闷。”
望月凌凑过去仔细看了看,针脚確实比普通元宝针稀疏些。纹路像羽毛一样层层叠叠的,很精致。
他蹲在摇椅旁边,歪著头看了好一会儿,伸手指了指边缘,“这边是不是收针收得紧了点?”
外祖母低头一看,还真有点紧,拿起棒针挑了两下。她抬眼看瞭望月凌一眼,眼里带著笑。
“你倒是看得仔细。”
“天天看,不会也会了。”望月凌语气骄傲臭屁。
外祖母笑著拍了拍他的手:“快去换身衣服,別耽误了时间。等会儿去慈郎同学家,別空著手,我做了和果子,你再把早上做的那盒可露丽带上。”
望月凌“嗯”了一声,扫了眼客厅的钟,就回自己的房间换衣服了。
白色衬衫配浅灰色长款风衣,领口一丝不苟,头髮梳理得整齐柔顺。望月凌站在镜前,想了想,又別了枚简约的银色兰铃花胸针,姿態慵懒却处处透著精致。
他把一早备好的礼盒纸袋拎在手里,笑著和外祖母招呼,“我走啦,中午不用等我吃饭。”
外祖母摆摆手,头也没抬,继续织她的围巾。摇椅轻轻晃著,发出细微的吱呀声。
——
望月凌上了车,把装著甜品和和果子的纸袋小心放在旁边座位上。
低头看了眼时间。
六点三十分。
手机屏幕亮著,早上他给幸村发过一条消息,说今天会带队友去医院做检查,做完就去找他。
【精市】:好。(一只白猫趴在枕头上.jpg)
望月凌看著那个表情包,拇指在屏幕上摩挲了两下,嘴角弯著把手机揣回兜里。
周末的东京目花汀,路况不算堵。
车窗外,街边的樱花树叶子已经绿透,偶尔有几棵海棠开了点花,粉白的一片从车窗外掠过去。
慈郎家那栋小洋房很快就到了。
望月凌提著纸袋下车,一眼就看见院子门口那棵杏树。比起上次来的时候,叶片明显大了不少,油亮亮的绿叶子层层叠叠地铺开。藏在叶间的青杏已经有硬幣大小了,圆溜溜的,表皮覆著一层细细的绒毛,在晨光里微微发亮。
他站在树下多看了两眼。
这杏树的树形不像市面上常见的品种,枝条更舒展,叶片的形状也略窄一些。他认不出是什么品种,弯腰捡了一片掉在地上的叶子,翻过来看了看叶脉。
门在这时候开了。
“凌君?”
慈郎妈妈穿著围裙站在门口,她脸上堆著真切的笑意,“真的是你,我在窗户那儿看见有车停著,还想著是谁呢。”
“伯母早上好。”
望月凌站直了身子,礼貌地欠了欠身,將手里的纸袋递了过去,“外婆做了和果子,说让我带给您尝尝。我自己也烤了些可露丽,你们尝尝看。”
“带这么多东西,太客气了。”
慈郎妈妈连忙接过纸袋,侧身让他进门,“快进来快进来。凌君,你真是有心了,慈郎还在楼上睡觉呢,我这就去叫他。”
“没关係,不著急。”
望月凌换了拖鞋,目光扫过客厅。茶几上放著一团毛线和织了小半的毛衣,针法和外祖母的不同,是更密实的那种平针。
慈郎妈妈注意到他的视线,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閒著没事织著玩的。最近天气忽冷忽热的,慈郎早上出门穿太少,我就想著给他织件开衫。”
“平针织出来厚实,適合早晚穿。”望月凌在沙发上坐下来,接过慈郎妈妈递来的大麦茶。
“你也懂这个?”慈郎妈妈有些惊讶,在他对面坐下,拿起毛线继续织,“现在的年轻人很少碰这些了。”
“我外婆也爱织,最近跟邻居学了一种羽衣针,透气,適合春天披。”他比划了一下针法的大概走线方式,慈郎妈妈听了眼睛一亮,立刻追问了几句细节。
两个人就这么聊起了编织的话题。
望月凌其实不会织,但看多了也能说上几句,从棒针的粗细到毛线的材质,从元宝针到鏤空花,聊得有来有回。
慈郎妈妈越聊越高兴,都忘了要去叫慈郎起床,一个劲儿地说“原来还有这种织法”。
望月凌端著大麦茶,適时地接上话头,偶尔问一句“这种花纹是不是要换针”,或者夸一句“您的针脚真整齐”。
客厅里的气氛鬆快得像窗外的晨光,暖融融的。
“对了,阿姨。”他往窗外看了一眼,“门口那棵杏树是什么品种的?上次来的时候还没怎么长叶子,今天一看,果子都这么大了。”
慈郎妈妈顺著他的目光看过去,“哦,那棵啊,叫八郎。”
“八郎?”
“嗯,红皮杏的一种,个头比普通杏子大,皮是红的,肉是黄的。”
慈郎妈妈说起这个来了兴致,放下毛衣比划了一下大小,“成熟了能有桌球那么大,甜得很。六月中下旬就能摘了,到时候你过来,咱们现摘现吃。慈郎他爸每年都盼著这棵树结果子,去年收了一整筐,吃不完还做了杏酱。”
望月凌看著窗外那棵绿油油的杏树,青涩的小果子藏在叶子下面,被风吹得轻轻晃著。
“好,到时候一定来。”
说完,他又笑著提醒,“慈郎最近训练挺努力的,您平时多给他备点温牛奶,这样睡得能踏实些。”
“好。”
望月凌说话得体,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几句贴心话就说得慈郎妈妈心头髮暖,看他的眼神愈发温和。
没聊几句,楼上传来一阵拖拖沓沓的脚步声。
慈郎顶著一头乱糟糟的棕红色捲毛,扶著楼梯扶手慢慢走下来。
他眼睛还没完全睁开,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含混不清地嘟囔了一句:“妈......几点了......”
“快七点半了。”慈郎妈妈站起来,走过去把他翘起的衣领压平,“凌君来接你了,快去洗脸换衣服。”
慈郎揉了揉眼,转头看见坐在沙发上的望月凌,愣了一秒,然后整个人像被按了开关一样亮了起来。
“凌!”他趿拉著拖鞋跑过来,整个人直接往望月凌身上扑,“你来接我啦!今天是周末循环赛,我得赶紧……”
他说到一半又打了个哈欠,脑袋往望月凌肩膀上一靠,差点又睡著了。
望月凌伸手接住这只没骨头的小绵羊,把他扶正了,“今天不去学校。上次不是说了吗,带你去医院做检查。”
“检查?”
慈郎眨巴眨巴眼睛,懵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脸上顿时露出恍然的表情,“啊……对哦,你好像说过要带我去看医生的。”
“什么叫好像。”望月凌拍了一下他的后脑勺,力道轻得像拍棉花,“快去洗漱。给你带了好吃的,弄完才能吃。”
“好吃的”三个字比任何闹钟都管用。慈郎立刻精神了,趿拉著拖鞋啪嗒啪嗒跑去洗手间洗漱。
慈郎妈妈站在一边,看著这两个孩子的互动,眼里满是笑意。她转身去厨房把望月凌带来的可露丽摆进盘子里,又倒了一杯温牛奶。
“凌君,真是谢谢你了。”她的声音放得很轻,带著一种母亲才有的温柔和郑重,“你帮忙联繫医生的事,景吾君告诉我了。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谢你才好。”
望月凌站起来,把茶杯放在桌上,声音很平和,“伯母,慈郎是我的同桌,也是我的朋友。刚好有这个资源,就用了。您不用这么客气。”
慈郎妈妈看著他,眼眶微微泛红,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说了句:“好孩子。”
慈郎从洗手间出来的时候已经换了身常服,捲毛用水打湿了往后梳了梳,露出一张圆乎乎的脸。
他走到餐桌前坐下,拿起可露丽咬了一大口,腮帮子鼓得像只仓鼠。
“好好吃!”
他含糊不清地说著,眼睛眯成一条缝,又拿了一颗往嘴里塞,“凌你做的东西怎么每样都这么好吃啊!这个外面焦焦的里面软软的,是什么?”
“可露丽,法国的一种甜点。”
望月凌在他对面坐下,看他吃得满嘴碎屑,抽了张纸巾递过去,“慢点吃,没人和你抢。”
慈郎妈妈看著两人融洽的模样,笑著感慨:“凌君真是能干,无论什么事情都能安排得妥妥噹噹,现在还是网球部的教练了吧?慈郎昨天回来一直念叨呢。”
“只是帮著做点指导。”望月凌语气谦逊,目光落在慈郎身上,“他很有天赋,就是需要多上心。”
慈郎妈妈送到门口,站在那棵八郎杏树下目送他们上车。她朝车里的两个人挥了挥手,嘴唇动了动,说了一句什么。
车窗关著听不太清,但望月凌看懂了。
她说的是:“路上小心”。
——
金井综合医院大楼。
望月凌带著慈郎坐电梯直接上到体检中心。电梯门打开的时候,他下意识往走廊尽头看了一眼,那个方向是住院部,再往上几层,是幸村病房所在的楼层。
他收回目光,带著慈郎往预约好的诊室走去。
一整个上午,慈郎被安排得明明白白。抽血、脑电图、睡眠监测数据採集,一项一项做下来,小绵羊从一开始的配合变成了蔫巴巴的。
做完最后一项检查,慈郎瘫在诊室门口的椅子上,脑袋歪在望月凌肩上,一脸生无可恋。
“还没结束呢。”望月凌把他脑袋扶正,“还有个会诊。”
“还有啊......”慈郎哀嚎了一声,又倒回他肩上。
负责会诊的张教授是华国睡眠障碍领域的权威,看完所有报告,摘下眼镜开口:“问题不大,不是器质性病变,和家族遗传、精神压力都有关係。想彻底根除不太可能,但是调理缓解完全可行。”
“主要是中式针灸、穴位按摩,再配合中药调理和规律作息。”
张教授指著报告解释,“能减少突发深度睡眠的情况,提升耐力和身体閾值,以后高强度训练也不会轻易透支。”
慈郎听著前半段还挺认真,一听到“针灸”两个字,整个人就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针灸?针……”他比划了一下自己的胳膊,眼睛瞪得溜圆,“就是那种这么长的针扎进去?不要不要不要!”
说著就想往门外溜。
望月凌眼疾手快,一把揪住他后领,像拎小猫一样把人拽回来,按回椅子上。
“跑什么。”
“会疼!”慈郎可怜巴巴地看著他,眼珠子骨碌碌转,开始发动卖萌攻势,“凌,我不要扎针,药我可以吃,苦苦的那种也可以,但针……”
望月凌低头看著他,伸手把他翘起来的捲毛往下压了压,rua了两把,手感软乎乎的。
他弯下腰,和慈郎平视,声音放得很轻很温和,像在哄一个闹脾气的小孩。
“你乖乖配合治疗的话,除了甜点,我还帮你想办法搞丸井文太的签名照。不是普通的那种,是绝版的,市面上找不到的。”
慈郎的耳朵肉眼可见地竖了起来。他抓著望月凌袖子的手鬆了松,睁著大眼睛,嘴唇动了动。
“真的?!”
“真的。”望月凌表情真诚得不能再真诚。
“绝版?!”
“绝版。”
小绵羊瞬间精神抖擞,腰板挺直,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模样:“扎针就扎针!我不怕!”
针灸確实没有慈郎想像的那么可怕。
针很细,张教授手法也轻,扎进去的时候只有一点微微的酸胀感。慈郎闭著眼睛咬著嘴唇,等了半天也没等到想像中的剧痛,偷偷睁开一只眼,看见胳膊上扎著几根细细的银针,眨了眨眼。
“好像也不是很疼。”他小声说。
望月凌在旁边坐著,翘著腿翻著一本体检手册,闻言没抬头,只是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一个疗程做完。
慈郎从治疗床上蹦下来,活动了一下胳膊,一脸惊奇地跟望月凌说著自己的感受。
“哇!凌,我好像感觉整个人都飘乎乎的,像踩在云上,而且我现在一点都不想睡觉了。”
张教授在旁边收拾器械,笑著说:“这是即时效果。真正的改善还需要坚持做几个疗程才能看到。饮食调理和作息规律也要同步跟上,不能光靠针灸。”
將一张密密麻麻的饮食调整方案,递给瞭望月凌。
望月凌接过扫了一眼,然后將纸折好,放进了慈郎的小包里,嘱咐他小心收好,回去后交给他妈妈。
慈郎看著那张夸张的饮食表,嘴巴撅得能掛油瓶,但看了一眼严肃的望月凌,又乖乖收好。
车还在楼下等著。
望月凌把慈郎塞进车里,自己也坐进去,吩咐司机先去慈郎家。
车停在那棵八郎杏树下。青杏比早上来的时候又亮了几个色度,被正午的太阳照得几乎透明。
慈郎解开安全带,刚要开车门,又转过身来拽住望月凌的袖子,眼巴巴看著他。
“凌,我今天可乖了。针灸也做了,药也拿了,饮食表也收了。”
他的声音软绵绵的,尾音往上翘,棕红色的捲毛在车窗透进来的光里毛茸茸的,“那个,文太的绝版照片……”
望月凌看了他三秒,然后从隨身的包里拿出一个东西,塞进他手里。
那是一个手工缝製的棉花娃娃。
红头髮,头顶一小撮呆毛,穿著立海大的队服,弯弯的小眼睛,嘴角翘起一个得意的弧度。针脚很密,连队服的校徽都是手绣的,用土黄色丝线一针一针勾出来的,边缘整齐得像是机器压出来似的。
还有一个绿色口香糖泡泡的可拆卸配件,娃娃嘴那里有一枚小吸铁石,只要靠近,就会吸上去。
慈郎低头看著手里的娃娃,整个人像被施了定身术一样僵住了。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又张了张嘴,终於憋出了一声尖叫。
“啊啊啊啊啊啊……!”
这一声把不远处电线桿上的鸟都惊飞了。
“是文太!是我的文太娃娃!你做好了……”他把娃娃翻过来翻过去地看,眼睛都不会眨了,“这护腕、还有他的呆毛……这个大小刚刚好!这个校徽也一模一样!凌你太厉害了……”
望月凌靠在座位上,看他抱著娃娃又蹦又跳,差点撞到车顶,伸手把他脑袋按了一下,免得真撞上去。
“行了行了,回去再激动。今天好好休息,不用去学校。明天早上准时去晨训。”
慈郎用力点头,把娃娃紧紧搂在怀里,那姿势跟抱什么稀世珍宝差不多。他推开车门下了车,走了两步又跑回来,趴在车窗上,鼻子在玻璃上压成一个小圆饼。
“凌,如果我继续乖乖的,是不是还能有更多?”
望月凌降下车窗,伸手弹了一下他的额头。
“先把这个疗程做完再说,表现好的话……”
慈郎捂著额头嘿嘿笑了两声,转身蹦蹦跳跳地跑回屋里去了。隔著车窗户能听见他在喊:“妈妈……妈妈,你看!凌给我做的文太娃娃。”
声音大得整栋楼都在响。
慈郎妈妈从窗户探出头来,朝车里的望月凌挥了挥手,手里还拿著那团没织完的毛线。望月凌朝她点了下头,升起车窗,吩咐司机开车。
转弯时他又看了一眼那棵八郎杏树。
再过一个月,这些青涩的小果子就会变成桌球大的红皮杏了,掛在枝头,沉甸甸的。
到时候来摘些杏子,挑最大最红的那几颗,用井水冰镇了。
精市应该会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