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清歌的表情变了。
视线从林夜脸上移到了关东煮的热汽里,像是要从那团白色的蒸汽中找出某个词来。
良久后——
“……嗯,我个人感觉……没有那么明显了。”
苏清歌悄悄开口。
“从那天的大雨后……同学们好像都渐渐没什么印象了。”
她把长筷子靠在锅沿上,双手无意识地握在一起。
“比如说我在a班……班里的同学们已经忘了秦可同学和我的事情了。”
“甚至来说,就像是一开始没有这件事一样。”
冷柜的压缩机在这个时候切换了一次档位,嗡嗡声的音高突然降了半个调。
除此之外,便利店里什么声音都没有了。
林夜从口袋掏出那张信纸,重新展开,视线落在最后一行。
“她对校园里流传的霸凌事件印象不深了,明明九月份闹得很大哦?”
种在沙地里的记忆。
风一吹就散,什么都不留。
“苏清歌,你自我感觉呢?”
“……誒?”
“就是说,你作为当事人,脑子里关於被秦可霸凌的记忆,现在是什么状態?”
苏清歌的手臂下意识往身后藏了藏——那条土黄色的麻布手编绳刚好从袖口露出一截。
“我……我记得很清楚!是脑子里的旁白……让我记住的……”
“但是我已经记不清楚,为什么上个月会受伤了……但是冥冥之中,我记得是你……林夜同学……踢了我一脚?”
“咳——!”
林夜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死。
她记忆的容错率是不是出了什么大问题?
该忘的不忘,这种黑歷史倒记这么清楚?
他赶忙转移话题,“但你知道那些不是秦可自愿做的。”
“……嗯,我是记得的。”
这就对了。
苏清歌的记忆没有消退。
林夜在心里打了个响指,因为她是这破游戏的女一號。
那些桥段对她来说,是切切实实发生过的物理伤害,是刻在骨头上的划痕,不是风一吹就散的沙子。
ok了。
今晚的意外消息已经很多了,试探就此为止。
但是,他看了一眼苏清歌那副快要被愧疚和迷茫压垮的肩膀,决定进行一项在社交层面极其鲁莽的测试。
“苏清歌。”
“嗯?”
“我多问一句,你那个青梅竹马的学生会长,顾千川哥哥,最近怎么样?”
空气冻住了。
苏清歌看著他,嘴唇微微张开,像是没听清这个问题。
或者说听清了,但大脑拒绝处理。
“……林夜同学,你为什么突然问他?”
来了,意料之中的反问。
“金秋祭。”
林夜用最乾巴巴的语气回答了一个最无害的理由。
“学生会在筹备,他是会长,我只是想了解一下进度。”
苏清歌低下了头。
她开始整理围裙上並不存在的褶皱,手指动作机械而重复。
林夜靠在收银台边,没有催促。
十五秒。
三十秒。
苏清歌受不了这种沉默,又默默开头说道:
“顾千川同学……他……最近好像很忙。他在筹备金秋祭的事情,几乎每天都留到很晚。”
“我偶尔在走廊看到他,他都是很匆忙的样子,也不会搭理我……”
句子越来越短,越来越碎。
林夜注意到一个细节。
她称呼顾千川的时候,已经从在礼堂的“千川哥哥”变成“顾千川同学”了。
礼堂里那时候的称呼几乎是条件反射,像被按下的播放键,嘴巴在动但眼睛是空的。
而现在是带著敬称的全名,一个用来称呼不太熟的同级生的全名。
这算什么?
“所以,你们之间不说话吗?”
……
苏清歌没有回答。
走回关东煮锅前,重新拿起筷子,翻了一下已经不需要翻的萝卜。
林夜看著她的背影,做出了判断——闭嘴。
此时此刻,任何追问都是多余的。
她能在这个凌晨说出这些消息,已经是她能说出来的极限了。
林夜转身走到饮料货架前,拿了两瓶草莓牛奶,摆在收银台上,自己付了钱。
“四点半了。”
苏清歌回过头,看到林夜举起草莓牛奶的瓶子,冲她晃了晃。
“提提神吧,別打哈欠了,口水会掉进关东煮里的。”
“我才没有打哈——”
半个哈欠在反驳中不爭气地挤了出来。
苏清歌用手背挡住嘴巴,接过牛奶后,耳朵红得像那瓶草莓牛奶的包装。
“……谢谢林夜同学,咱们两个是同款呀。”
“一瓶三块。”
“你都不愿意请我吗?”
“好吧好吧,员工福利。”
林夜往收银机里投了六块钱,赶忙安抚住了几欲暴走的小鹿。
……
剩下的一个半小时,两个人没再提任何沉重的话题。
苏清歌教林夜怎么把关东煮摆出“看起来很饱满其实只有三个”的视觉欺诈效果。
林夜教苏清歌怎么在监控下假装工作实则睡著。
到了六点整。
白班的那对大学生准时推门进来,带著早晨特有的活力和让人眼瞎的恋爱酸臭味。
男的提著两杯豆浆,女的挎著他的胳膊——跟他上次见的时候,这两个人明明还在互相冷嘲热讽来著。
什么时候谈上的?
诡异。世界意志还管这种事吗。
苏清歌已经迫不及待地换好了一身白色长裙,从更衣室走了出来。
左手腕上那条丑陋的麻布手编绳,被她用袖口遮得严严实实。
“那……林夜同学,我先走了哦?”
“路上小心。”
她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下次排班的时候,如果有和林夜同学一起的班次……”
“再说。”林夜隨口敷衍。
“那如果在缝纫上需要帮助的话——”
她的声音突然变大了一截,像是把憋了很久的勇气一股脑地砸了出来。
“真的隨时都可以找我!不用客气,周末也可以、上课日也可以!只要林夜同学方便——”
“知道了知道了!我一定会拜访的!”
林夜抬手做了个快走的手势,实际上连人家通讯方式都没加。
苏清歌用力地点了点头,推开玻璃门,快地跑进了十月清晨微凉的空气里。
自动门缓缓合上。
林夜站在收银台后面,看著她小跑的背影消失在街角。
……
“小林,要不要加热呀?冷饭糰不好吃的哦。”
白班女生摘下一边耳机,看著林夜放在收银台上的两个金枪鱼蛋黄酱饭糰。
“不用。”林夜付了钱。
“誒?为什么呀?”
“就喜欢吃凉的。”
当然是瞎编的。
毕竟算是给某人去送早餐。
如果饭糰在路上自然变凉变硬,到时候她发现饭糰是凉的,只会吐槽买的饭糰好硬。
而如果他特意加热了、到了又凉了,她又会觉得浪费热量。
两害相权取其轻。
所以世界上最难伺候的生物,排名第一是猫,第二是一米五五的栗色脑袋。
见林夜犹豫的表情,白班女大学生果然露出了一副看傻子的表情。
林夜摆了摆手,走出便利店。
不好意思,大家也许都是傻子。
……
冷空气打在脸上,通宵的困意退了三分。
十月的清晨適合步行,桂花味已经很浓了。
林夜实打实一个通宵没睡,脑子里现在塞著的信息量大概够写三篇论文、两封遗书和一份给世界意志的律师函。
走哇走哇……
越走越远,怎么这么远!
足足走了一个小时,才走到秦可的新公寓。
她楼下桂花树比上周来的时候又开了一层,金色的小花掉在门禁旁的台阶上,被早起遛狗的大爷踩出了一地碎金。
林夜偷偷採摘了几株最饱满的桂花穗,藏在怀中。
走上三楼。
301传来动画片的声音,今天换成了《哆啦a梦》。
302门口的美妆快递箱又多了两个。
303依旧安静,门缝下面透出一线微弱的光。
终於到了boss304。
敲了两下门,没有回应。
又敲了几下,“哈嘍……秦可同学?太阳晒屁股了哦。”
门里突然传来了一阵极其可疑的窸窸窣窣声。
像是有人光脚在地板上狂奔,接著是什么东西被慌乱地扫进沙发底下的摩擦声。
又等待一会,门开了一条缝,露出小半个栗色脑袋。
她那头引以为傲的栗色长髮此刻乱得像个被颱风席捲过的鸟窝,几缕头髮倔强地翘在头顶。
下一秒——
“砰!”
门被毫不留情地砸上了,巨大的回音在楼道里震盪。
林夜站在门外,半睁著死鱼眼。
可以见得,门內爆发出了一场小型战爭。
急促的脚步声、水龙头被猛然拧开的水流声、电动牙刷的震动声、什么东西砸在地板上的闷响。
足足三分钟后,门重新打开。
秦可换上了身粉色睡衣,头髮已经被大致理顺,虽然发尾还有点湿漉漉的。
她微微扬起下巴,双手抱胸,用那种俯瞰螻蚁的高傲眼神冷冷地看著林夜,先发制人说道:
“周天……美好的周天!大早上的懂不懂什么叫礼貌?不知道女孩子周天会睡懒觉吗?”
“……睡死你吧,都十一点了。”
一只穿著粉色拖鞋的小脚毫不留情地踩在了他的运动鞋面上,並用力碾了碾。
“骗人都不打草稿!明明才八点多!”
林夜没躲,她力道小了不少。
不知道这是因为她刚睡醒没力气,还是因为別的什么。
“好啦好啦。先別急著生气,小跟班送早餐了。”
林夜举了举手中的饭糰。
“附赠一个免费的、已经二十四小时没有洗澡的送餐员。”
秦可的鼻子皱了一下,往后快退了一步,门开了一个人的宽度。
“……进吧进吧进吧!又上夜班,臭死了你!先滚去洗澡!”
“好好好,感谢~”
林夜迈步进门,余光扫到了客厅茶几上。
一团被毛毯盖住的、轮廓分明的独角兽。
好像已经被她修好了?
天吶?
怎么搞的?
他移开视线,假装什么都没看见,径直走向浴室。
“我……等你好久了!早就给你放好浴缸水了!看著点,不准用我的粉色浴巾!”
秦可在身后指挥道。
“我给你买了…灰色的!洗完之后——”
又一次停顿。
“——允许你先睡一觉,在摺叠沙发上!”
林夜没急著接话,从怀里掏出偷偷采的桂花——
“噥。快找个瓶子摆在茶几上,算是咱们一起看桂花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