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唔——”
三秒之后,秦可才刚对林夜说出的话完成解析,小脸以一种让人嘆为观止的速度从耳根开始变红。
“不、不是!”张了张嘴。
“我说了什么……”又张了张嘴。
“高达那个词我只是隨口……”第三次彻底没词了。
林夜站在原地,静静听著。
这是在便利店磨出来的技能。
有时候什么都不必说,只需要给对方足够的时间就会把所有东西抖出来。
常来的阿姨,已经把和爷叔恋爱的故事讲了一遍又一遍,第三遍的时候开始主动加细节。
课后的国中生,经常在可乐和橙汁之间纠结,最后买了两瓶一样的饮料,显然不是为了自己。
只要保持沉默,一切都会自然流进来。
……
——但他其实也在等一件事,不会是自己最喜欢的那款pg独角兽吧?
当然隱隱约约的,排在更前面的是另一件事。
可能是有个女生愿意专门了解他的爱好吧?
就这样,两人的思绪都在各自领域疯狂旋转著,只不过心理路线各不相同。
秦可沉默了將近十秒,林夜偷偷用余光看著,她先是拽著裙摆边缘,又低头盯著自己的手,最后手指头绕著发梢,眼神在傍晚的灯影里晃了晃才猛地抬起头。
不是,你这么忙吗?
“好吧。”
她的视线用力落在林夜左边某根毫不相关的路灯柱上,坚决不和他对眼。
“是……有个小惊喜玩具,给…你准备的。”
最后四个字越说越小。
“你”字出口的时候几乎需要读唇语。
林夜沉默了两秒,极为克制地开口:
“我先问一下,你知道水口需要打磨吗?”
“啥?啥叫水口?”秦可呆住了。
他顿了一下,把完全印在大脑最深层的知识拿出来过了一遍。
“pg级的零件从流道上剪下来,切口位置会留一个凸起的茬,叫水口。標准流程是先用剪钳在离水口两毫米的地方剪第一刀,让零件脱模,等应力释放之后再补第二刀贴近零件面,最后用砂纸从两百目打到六百目,磨到零件表面光滑平整为止!而且pg的关节本来就是干涉配合设计,公差精度比hg高一个档次,所以组装前得先確认关节轴的余量——”
秦可……正努力撑著一副不过如此的表情。
但这套表情工程在“砂纸”这个词出现的时候开始入不敷出,在“確认余量”落地的瞬间彻底告破。
此刻的她完全像一个笔试开场,才发现复习错了整个单元的考生。
试图用睁大眼睛来假装理解,结果只能傻眼盯著题目,祈求上天蒙中个选择题。
“就、就是剪下来要磨……对吗?”
林夜看著她。
“你用剪刀剪关节,是时不时会感觉太紧?”
“……对。”
“紧是因为干涉配合,是万代设计好的。有时候可以用温水泡一下,或者打磨轴销,不是用剪刀剪。”
“那我又不知道!这种死宅的东西……谁懂啊!还有,你怎么知道是pg的玩具,谁跟你——”
“没人说,自己推的。”
林夜在心里替那台pg默哀了整整五秒。
你受苦了。
“所以不牢固的地方,我还用了一点点502胶水……”秦可的声音从他思绪走神的间隙里挤进来。
默哀升格为默哀大会。
“別管了,反正快拼完了,现在看起来还挺好看的!”
她猛地挺直腰,脸上竟然是孩子般的委屈。
默哀大会合併追悼仪式。
外行是会觉得好看。
內行看见了大概会先哭出来,再打120。
“那个说明书像天书,薄薄一本全是零件图,一点注释都没有,里面还有整整两页全是洋文!这种东西卖好几千你不觉得很过分吗?!”
林夜看著她。
此刻她告状的语气,和四岁小孩发现自己的糖被人吃掉了几乎一模一样。
“蠢蛋,你不会让人帮你翻译吗?”
秦可嘴角抽了一下,完全没意料到还能这样。
当然,如果她不死鸭子嘴硬的话,林夜就得帮她叫救护车了——
“……说明书那个,那个洋文,我本来是打算翻译的。只是……你知道我最近很忙。”
她的眼神飘向了別处,不自觉的翘起了二郎腿。
“而且那什么洋文也不重要,反正、反正拼上去就对了嘛!”
林夜嘴角有点抽搐,默哀大会请直接延期到天明。
默哀的同时,有一个念头不受控制的钻进了他脑海。
秦可这段时间……都在拼那个东西吗?
就他被休学的这段时间里。
他每天中午绕远路送便当的时间里。
她一个栗色脑袋坐在教室里,以大坏蛋姿態对付被世界意志洗脑过的那群同学的时间里。
她在做。
老天爷啊……
自己上辈子是拯救过银河系吗?
“总之,”秦可强行收拾残局,声音里带了几分不容置疑的强撑,“这件事就当你现在不知道,我还没准备好,你下周……”
“下周?”
“闭嘴!!”
她腾地站起来,百褶裙的裙摆在风里甩了半圈,栗色长髮跟著抖了抖。
“就下周!你!来我家取!本小姐可不会给你送。”
林夜没动,就这么坐在台阶上仰头看著她,秦可反而没了底气。
在原地跺了几脚,才想起来有別的话要说——
“不说这个了!真是的!”
转场速度快得有点假。
“那个乳牛女,”秦可下巴往便利店玻璃门的方向一点,“她为什么会在这里?”
林夜转过头,透过贴著促销海报的玻璃门,苏清歌的背影清晰可见。
她正低头认真补货,围裙带子按林夜说的在背后绕打左边,正把饮料从左到右排成了一条整齐的直线。
实际上眼神一直在往这边瞟,察觉到他俩人在看她,才慌忙的移开视线,又摆弄著饮料瓶。
好忙啊小鹿同学。
“她在这还能干啥?当然是兼职了。”
“兼职?”秦可的眉头皱起来,“她……”
“从別的店调过来的。”
“別的店?为什么偏偏来这家店?”
“……你去问她啊。”
“你敷衍我!”
“我在陈述两个我认为合理的可能性,这算是第一个。”
“另一个可能性是什么。”
“另一个,”林夜掸了掸袖口,“等你手什么时候好了我们再谈。”
“我…只是塑料太硬了而已!你別管——”
她后半句话说到一半,自己停住了。
因为林夜没有顺势借坡下驴离开,也没接她的话。
天色昏了。
便利店的灯从门缝透了出来,斜著角度打在台阶边缘,把她手指上的细小的划口照的清清楚楚。
有些地方已经结了浅色的薄痂,有些地方还透著一点若有若无的粉红,粉色美甲完全盖不住。
秋风顺著街道吹了过来,裹著一丝丝若有若无的甜香。
林夜下意识想——桂花?
他往街道两侧扫了一眼,哪来的桂花树?
只有梧桐,枫树,路灯和一家关了门的文具店。
好吧……虽然不愿意承认,但香气的来源確实是某个栗色脑袋。
想什么呢?
谁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呢。
但这种时候,肯定想了再多也会做错,所以不如把脑子扔掉,直接大大方方去做——
就这样,林夜不再迟疑,手伸了出去。
“把手给我。”
秦可怔了一下。
像是没听懂,又像是听懂了但是不太敢相信。
她垂著眼睛,呼吸放慢了一点点,最后很轻地开口——
“……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哪有什么为什么?你啊——真是个笨蛋!”
林夜毫不废话,抓起她的小手。
“……现在还疼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