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死鱼眼,你不等我下班了?”
林夜反覆品味著这句话的质地。
明显是三分娇蛮,六分显而易见的醋意,以及一分试图掩盖前两者的虚张声势。
顺便一提,抵在后背腰子上的那个尖锐物体虽然触感坚硬,但传递过来的力道却带著一丝微妙的颤抖。
大概率不是什么管制刀具。
心中警觉按了回去,他配合地做出被手枪抵著的法国军礼姿势,缓缓转过身。
秦可就站在他身后。
一米五五的海拔让她不得不努力仰起头,才能维持住一点点“正宫抓姦”的压迫感。
——话说回来,这词到底谁发明的?
又或是周六的关係,她今天亮眼得有些犯规。
上身披著件很有透视感的粉色衬衫,里面是白色的吊带打底。
下身搭配及膝的淡灰色百褶裙,细长的小腿在午后阳光下闪闪发光。
这种在青川高中会被风纪委员当场逮捕的辣妹风穿搭,放在这只栗子精身上,不仅没有半分不良少女的狠劲,反而像是个偷穿妈妈高跟鞋的小女孩,更显得娇羞可爱。
林夜这样想著,视线顺著她举著的手往下落。
所谓的凶器,是她右手食指。
还保持著小手枪的姿势,悬在自己腰间。
原来尖锐的触感是食指上的裸粉色甲片,每一根指甲盖上都打了很细的高光。
秦可察觉到他的视线,下意识往回缩了缩手,隨即意识到自己在缩什么,又硬生生把手伸回来。
整个人像个突然卡帧的程序。
“我不、不是专程来找你的!”
她的声音有一点点颤,“你不要多想!我只是路过,刚好看到你们在里面——”
她顿了一下,像是在给自己找一个合適的词。
“——调情!”
林夜在心里给她鼓了个掌。
把“路过”和“调情”这两个词组合在一起,秦大小姐的逻辑闭环能力依旧令人嘆为观止。
“今天这么靚丽哦?难道是准备去参加哪家少爷的相亲宴?”
“……关你什么事!”
秦可差点被这记直球带偏,立刻咬牙切齿地瞪圆了眼睛。
但大概是觉得仅仅是瞪眼不够有威慑力,她又用力摊开手掌,將手腕直接懟到了林夜的鼻尖底下。
手背朝外五指展开,她刚做好的美甲彻底暴露在阳光之下。
“现在给你三秒钟的时间组织语言!仔、仔、细、细地夸我美甲可爱!”
这是什么新型的勒索方式吗?
林夜顺从地低头,视线在那五根微微颤抖的手指上停留了大约三秒。
好看。
这是他脑子里出现的第一个念头。
然后他把它压下去了,因为这个念头太没意思了,他不稀罕承认它。
“还不错。很符合你虚荣、浮夸、又稍微带点可爱的小心思。”
两个字的肯定,外加一句堪称废话的精准分析。
说完,他便面无表情地转头,继续装作很忙地整理收银台上的关东煮夹子。
“你——!”
秦可的耳尖肉眼可见地红了一瞬,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上扬,隨即又被死死压平。
就在这粉色泡泡即將成型的瞬间,她的视线越过了林夜的肩膀,精准地落在了后方货架旁的苏清歌身上。
准確地说,是落在了苏清歌额头正中间那张黄色的“今日特价!”標籤上。
標籤半透明的胶面下,一根黑色的短髮清晰可见。
作为世界上第一个拥有“林夜髮丝戒指”的人,秦可对这种材质太熟悉了。
於是乎——
打情骂俏的萌虎模式暂时退出战场,现在的她正式切换为猛虎模式。
“死鱼眼。”秦可的声音瞬间降至冰点,“你刚才在和这个乳牛女干什么?她为什么会在这?”
“如你所见,十块一斤。我在进行一项关於临期商品如何二次利用的社会学实验。”
林夜面不改色地扯淡,甚至还顺手擦了擦收银台。
“目前实验证明十块一斤价格还是贵了,並不能增加她被顾客买走的概率,反而像个贴了符咒的殭尸。”
“你把你的头髮给她了?!”
秦可根本不理会他的胡扯。
货架背后,苏清歌似乎天生会被这栗子精克制,嚇得缩了缩脖子。
但紧接著,这位看似柔弱的小鹿同学做出了一个让人大跌眼镜的举动。
她伸手摸了摸额头上的標籤,像是確认什么宝具后,微微挺起胸脯,用一种看似怯生生实则挑衅十足的语气回应道:
“秦可同学,这是林夜给我的护身符哦。
“因为有它,我才不会被那些奇怪的声音折磨。林夜君他……是个温柔的人呢。”
林夜在心里倒吸了一口冷气。
温柔的人!
他在这四个字上无意识地停顿了一下,有一瞬间真的不知道自己该接什么。
这算什么,亚撒西魔咒吗?
这话语落在秦可耳朵里可就完全不一样了。
“护身符?”她转头瞪向林夜,“我花钱买你的头髮,买断了你的时间,你居然背著我找第二个僱主?”
“你是不是还要在便利店门口掛个牌子,写上林夜求美少女包养?十块就可以?”
“停——纠正一下,十块是把苏清歌同学卖掉的价格。”
林夜嘆了口气,试图把刚才“新鲜小鹿十块一斤”的烂梗再玩一遍。
但秦可显然听不进去,死死抓著十块这个价格不放。
“你当初卖给我要一万一根,现在给这个乳牛女就是十块?!!你给我去死吧渣男!”
秦可彻底暴走,一把抓起收银台上的陶瓷招財猫模型就要砸过去。
举到半空似乎是心疼钱,又硬生生改了轨道,重重地拍在了桌面上。
“砰!”
一声清脆的碎裂声。
招財猫的左耳卒。
“……那个,这摆件进价要一百二。”
“你活该!我早就该把你这店买下来了!”
秦可怒吼一声,大步走向苏清歌,伸出手就去抓她额头上的標籤。
“给我撕下来!他的一切都是我的专属物!”
苏清歌闭上眼睛,本能般躲在了林夜身后,探出半个脑袋,眼眶红红地看著秦可。
“秦可同学,你已经有很多了,为什么连这一点点安静的时间都要从我这里抢走?”
好一招以退为进的直球。
苏清歌的声音听起来相当委屈,林夜也倒吸了相当长一口凉气。
秦可彻底炸毛,暴走成为暴虎模式。
“谁稀罕他的破头髮!我只是討厌別人碰我的东西!”
眼看一场名为“女高中生撕逼”的限制级画面即將在711上演。
林夜眼疾手快,弯下腰,不由分说地从秦可腰侧直接穿臂而过,將这只暴走的栗子精打横抱了起来。
轻飘飘。
柔软。
这就栗子精入怀里的第一感受。
“呜——哇!干嘛呀!!”
秦可完全没有预料到这个操作,整个人下意识趴在林夜臂怀,身体软绵绵的。
“放手啊!你这个见异思迁的变態乳牛控!放我下来!”
“抱歉,本店禁止在收银台內进行斗殴。”
林夜面无表情地抱著这只张牙舞爪的生物大步走向自动门,顺手从她乱踢的小腿旁捞起掉在地上的手包。
路过苏清歌身边时,
“小鹿同学,帮我看一下店。我去处理一件临期商品。”
“好……好的??”
苏清歌双手捂住嘴,一双大眼睛里闪烁著某种名为“吃瓜看戏”的兴奋光芒。
感应门叮的一声开了。
秦可见语言攻击无效,乾脆张开嘴,一口咬在了林夜的肩膀上。
“痛——!你是属狗的吗?狂犬疫苗很贵的啊!”
……
门外是优哉游哉的下午。
远处有卖烤红薯的老大爷推著车经过,香气飘过来,跟秦可身上的若有若无的柑橘味道搅在一起。
林夜把她放在便利店侧面的台阶上,拍了拍手。
秦可用力往回抽手,低头整理自己被横抱时蹭乱的百褶裙,耳根上还压著一片红。
“干嘛把我弄出来。”她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个调。
“因为你在里面再不消停,我这个月的工资要被你吃掉了。”
“……”
“……”
远处有电车驶过。
梧桐树上有鸟叫了一声,也没了。
这种沉默並不尷尬,反而有一种暴风雨过后的寧静。
“別动。”
林夜的声音突然沉了下来。
没有给她反抗的机会,伸手捏住她已经缩回去一半的手腕,將她的右手强行拉到了面前。
便利店招牌的白炽灯光从门缝里漫出来,打在她的指背上。
刚才在店內一晃而过的时候林夜就注意到了。
她原本白皙纤细的右手食指和中指上,布满了细小的划痕,似乎是被锋利塑料边缘划伤的痕跡。
有些划痕甚至还透著淡淡的血丝,显然是刚弄上去不久,连创可贴都没来得及贴。
指甲边缘残留著几块乾涸发白的固体胶状物,好像是胶水。
难道是说——
为了遮盖这些伤痕,她才特意去做了那个粉色美甲?
“你做美甲就是为了遮盖这些东西?”林夜抬起头,看著她的眼睛。
秦可愣了一下,挣扎的动作停住了。
她顺著林夜的视线看向自己的手指,脸颊瞬间涨得通红,猛地把手抽了回来,死死背在身后。
“要你管,我这是做家政作业不小心弄的!”
她结结巴巴地反驳,眼神四处乱飘。
“而且我已经消完毒了,不用你假惺惺——”
“秦家最尊贵的小公主,”林夜打断她,“您还需要亲自做家政作业?我要是你爹,肯定会把你家僕人都开除的。”
“你闭嘴!”秦可连耳朵根都红透了。
她咬牙切齿地瞪著林夜,嘴唇动了动,像是有很多话要反驳,又像是一个字都找不到——
最后,她才像是自暴自弃般地大喊出声:
“我才没有拼什么高达!更没有打算把它送给你这个连星座运势都不愿意转给我的白痴!绝对没有!”
空气突然安静了两秒。
高达?
林夜垂著眼睛,把这两个字在脑子里反覆转了一圈,確认了一件事——
“秦可同学……?从刚才到现在,我们的话题里面……”
“好像完·完·全·全·没提高达这俩字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