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十一点四十。
青川高级中学后门,爬满了爬山虎的围墙下。
林夜手里提著那个粉色便当包,另一只手里还拎著一袋子虎皮卷。
“真是的……”
他嘆了口气,从口袋里摸出第三颗柠檬糖剥开。
其一:为什么一个被勒令休学的人,还要像个可疑的跟踪狂一样徘徊在学校后墙?
其二:为什么他会特意绕远路去四丁目排队买这个该死的虎皮卷?
其三:为什么他现在一点都不想吃了?
一个小时前。
电车路过四丁目时,林夜本来没打算下车。
但透过车窗,他看到了那家甜品店的橱窗——金黄色的虎皮卷在灯光下泛著诱人的光泽,旁边的草莓蛋糕上插著小旗子,写著“今日特价”。
视线在店铺招牌停留了三秒后,居然下意识地按下了停车铃——
突然自己很想尝尝。
虽说甜食虽然会导致视网膜病变,但確实能让人清醒。
这是他从便利店打工时学到的冷知识。
那些熬夜备考的高中生,总会在凌晨买一堆巧克力和能量饮料。
等他反应过来,已经排在队伍末尾了。
盯著前面乌泱泱的脑袋,突然有种想抽自己两巴掌的衝动。
看了眼手机,现在是十点十五分,按照这个速度至少要等一个小时。
……算了,反正也没別的事。
他在心里默默给自己找了个藉口,然后掏出手机刷起了新闻。
十分钟后,他开始后悔。
二十分钟后,他开始烦躁。
三十分钟后,前面的队伍又动了,还有两个人。
可橱窗里的虎皮卷只剩下三条了。
林夜盯著那三条虎皮卷,突然有种“如果被前面的人买走,我就要当场暴走”的衝动。
自己是不是疯了?
他揉了揉太阳穴,试图让自己清醒一点。
就在这时,手机响了。
来电显示:【栗子精】。
犹豫了三秒,接通。
“餵啊——死鱼眼,你到哪了?!”
秦可的声音从听筒里炸出来,周围排队的大妈们齐刷刷侧目。
林夜面无表情地把手机拿远了十厘米:“还在路上。”
“什么路上?!都快十一点了!你该不会忘了吧?!”
“没忘。”林夜看了眼排在前面的人,“再等十分钟。”
“十分钟?!我都快饿死了!”
“那你先死一会儿,我给你烧纸。”
“你——!天天跟我说废话!”秦可掛断了电话。
林夜看著被掛断的通话记录,终於轮到了他。
“……三条虎皮卷,全要了。”
“好的,请稍等。”
店员麻利地把三条虎皮卷装进纸袋,递给林夜。
林夜接过纸袋,低头看了一眼。
金黄色的虎皮卷透过半透明的包装纸,散发著奶油和蛋糕的香气。
但现在他一点都不想吃了。
可能是打了个电话让他神志清醒了些吧,反正现在不需要甜品来让自己清醒了。
算了,乾脆让那傢伙吃吧。
对於自己来说嘛,还是酸酸涩涩的柠檬糖好吃。
……
“嗷呜~死鱼眼!”
头顶上方传来一个没什么精神的声音。
林夜抬头。
斑驳的树影下,围墙上方探出了一个小小的栗色脑袋。
长发被秋风吹得有些凌乱,刘海下露出一双有些无神的眼睛。
她一边打著大大的呵欠,一边立刻擦掉眼角的泪水,趴在墙头,居高临下地瞪著林夜。
眼眶下方有一层淡淡的乌青。
“我好睏……等了你好长时间啊~”
说这话的同时她鼓著小脸,看起来確实有些憔悴。
林夜心里突然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这傢伙熬夜了吗?
不过话又说回来……
在这个被世界意志强行扭曲的校园里,哪怕有他送的戒指,这笨蛋为了对抗那些被洗脑的同学,估计整夜没敢合眼吧。
“你该不会昨晚没睡吧?”
“关、关你什么事!”
秦可別过脸,耳根有些发红。
“本小姐只是……只是在想今天的便当会是什么样子而已!才不是因为期待你这个死鱼眼!”
她越说声音越小,最后几乎听不见了。
林夜嘆了口气,盯著她微微颤抖的睫毛,突然注意到她的手腕上有一道浅浅的红印——像是趴在桌上睡著时被桌沿压出来的。
因为被全班孤立,所以连上课都只能趴在桌子上装睡吗?
这傢伙……
“下次別熬夜了,会长不高的。”
“唔哇……知、知道了啦!囉嗦!”
秦可的脸更红了,她用力晃了晃腿,黑色过膝袜在阳光下泛著微光。
喂,这种姿势可以完全看到吧?
怎么还是蓝白条纹?
你这该死的萝莉控!
他在心里吐槽,非常勉强地挪开视线,盯著手里的粉色包裹。
“接著。摔坏了不包赔。”
林夜举起手中的粉色包裹,作势要扔。
“等等等等!”秦可慌了,“你真要扔啊!”
林夜翻了个白眼,放缓了动作,將包裹轻轻拋了上去。
秦可伸出手,费力地够到了那个包裹。
当她看清那块粉色的蕾丝方巾时,原本囂张的气焰可疑地停滯了一秒。
“这、这是什么噁心又花哨的包装……”
她嘴上嫌弃著,双手却像护食的仓鼠一样,把包裹死死抱进怀里。
“不喜欢就还给我,我正好拿去给便利店的前辈吃。”林夜作势要抢。
“谁说我不喜欢了!”秦可急了,“就算你做的是一坨碳,我也得笑著看著你出丑~”
她坐在宽阔的墙头上,晃荡著两条小腿,迫不及待地解开了方巾。
林夜乾脆非常诚恳地继续欣赏著蓝白碗和绝对领域。
毕竟看起来很柔软,是刺激雄性情慾的大腿。
不对,她明明还是个小屁孩而已。
自己真的可能会是萝莉控吗。
脑子正胡乱的想著,直到听到了秦可一声短促的、介於惊嘆与哽咽之间的抽气声。
“这……这是……呜呜哇啊——!”
抬眼看去,秦可正盯著便当盒,眼睛瞪得溜圆。
“这……你自己做的?”
林夜想起了出门前林洛的叮嘱,虽然良心隱隱作痛,但为了避免那个腹黑妹妹的后续报復,他只能硬著头皮,用最平淡的语气说道:
“啊,是啊。隨便做的。大概花了两个小时吧,手被油溅了一下,不过无所谓。反正閒著也是閒著。”
秦可低下头,刘海遮住了眼睛。
隨便做的?
花了两个小时?
手还受伤了?
明明被学校休学,明明受了那么大的委屈,却还在为她的午饭操心。
“笨、笨蛋……!你隨便、弄一点就好了呀!我、我其实吃什么都无所谓……”
“哈?你说什么?”林夜故意没听清。
“我说你是天字第一號大笨蛋呀!”
秦可抬起头,嘴角明明在笑著,却故作凶狠般地冲他露出两颗尖尖虎牙:
“谁让你做这种奇怪形状的鸡蛋了!噁心死了!!”
虽然嘴上骂著,但她已经拿起筷子,迅速夹起一块心形玉子烧塞进嘴里。
看著墙头上那个一边骂骂咧咧,一边狼吞虎咽的少女,林夜无奈地摇了摇头。
这傢伙也许真的很好懂。
“慢点吃,没人和你抢,还有这个。”
秦可嘴里塞满了鸡块和玉子烧,鼓著腮帮子嘟囔著:“唔?森么呀?”
“四丁目的虎皮卷。”林夜晃了晃纸袋,“刚才路过顺手买了点,我没啥胃口,你吃了吧。”
秦可彻底愣住了,呆呆看著那个纸袋。
那家店的虎皮卷,每天限量供应。如果不提前一小时去排队,根本买不到。
秋风吹过,捲起几片落叶。两人之间陷入了长达三秒的诡异沉默。
“……顺手?”
声音很小,但林夜听到了。
“啊?”
“……骗人。”
“哈?”
“我说你在骗人!”秦可猛地抬起头,“我最討厌你了!为什么什么事都要骗我!什么顺手买的……什么隨便做的……什么僱佣……”
她咬著嘴唇,声音越来越小。
“你明明……明明被学校休学了!明明应该很生气的……为什么还要……”
林夜沉默了三秒,默默为便当的归属权在心里画了个十字。
老妹,你说的没错,確实有效果。
但是效果好像有点过於好。
“……你之前不是说想吃甜的吗,虽然不知道你具体喜欢什么口味。但排队那么长的东西,应该不会太难吃吧。”
“唔……”
秦可愣住了,手指紧紧攥著纸袋。
“你居、居然记得!我只是隨口一提呀?”
“记得什么?”林夜打断她。
“隨便买的而已,而且啊秦同学。我被休学这件事,和你有什么关係吗?”
秦可的呼吸停滯了一秒。
“……什么?”
“那是我自己选的。那个禿头校长说要让你转学,我要是不接受休学,你觉得你现在还能站在这里吃便当?”
“可是……”
“没有可是。所以嘛,你要是真觉得过意不去,就好好吃完,別浪费。”
林夜说完,又掏出一颗柠檬糖。
秦可盯著他,没说出口的话咽了下去,改口换成了——
“……你为什么总是吃那个?”
“什么?”
“柠檬糖。”她指了指他手里的糖纸,“你每次不想说话的时候,就会吃那个。”
林夜愣了一下。
“……你观察得还挺仔细。”
“因为……”秦可別过脸,看著围墙外的天空,耳根红得像是要滴血。
“因为什么?”
“因为我一直在看著你啊,笨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