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恩镇。
承恩镇有许多梁府,生活在镇上的百姓也不能完全分得清楚,但有件心照不宣的事,那就是儘量绕著这些梁府走。
朝阳已升,其中一座占地极广的梁府门前,冷冷清清,显得与镇上大清早的喧闹格格不入。
五个青衣短打的梁府家丁一路说笑著从府中出来。
“李头儿,今天去吃啥好吃的?”
一名十七八岁的家丁朝领头的问道。
那领头的家丁还没说话,旁边的一个家丁先开了口:
“就近对付一口吧,今天时辰晚了些,误了公子爷的兴致可不好。”
这人四十来岁,肤色偏黑,与同伴脸上的嬉笑不同,反而有股沉稳…或者说愁苦,那李头儿见他越俎代庖,一抹阴翳从眼中闪过,隨即却点头道:
“七哥说的是,就到前面巷口吧,吃了赶紧回去。”
他话音刚落,眾人连声附和,先前那年轻的家丁忽然双眼一亮,指著前头道:
“咦…那不是就有一个摊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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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头儿顺著他的手指看去,果然瞧见一个小摊位,摊主是头戴草笠的男子,光著黝黑的膀子,缩在墙边阴影中,也不叫卖。
李头儿笑骂道:
“果然是年轻人,眼力好啊,叫他过来吧!”
转头走向一棵大榕树的树荫下。
那年轻的家丁扯著嗓子喊道:
“喂!你,过来!”
那摊主听见叫喊,扭头往两侧瞅了瞅,別无他人,这才知道是叫自己,还没来得及起身,只听那家丁又喊:
“看什么看?叫的就是你!”
摊主忙不迭起身,挑起身前平放的扁担,吃力地往梁府门外一侧的大榕树走去。
他的扁担两头各有一个硕大的竹筐,里面各有一个大瓮,顶上盖著厚厚的粗棉布来保温,鲜甜的香气从中逸散而出。
那棵榕树有三人合抱粗细,李头儿背靠树干,等到摊主挑著担子到了树下,他已经闻到了这股香味,吸了吸鼻子,却板起脸恶狠狠地道:
“你这里头装的什么?不知道老爷门前,不许摆杂摊么?”
那摊主看著三十来岁,如果没那么黑,或许要更年轻些,他听了这话,登时慌乱起来,结结巴巴地道:
“小人…是卖豆腐脑儿的,不知道…不能摆摊,小人这就走!求…老爷们…高抬贵手。”
那李头儿称之为七哥的家丁嘖了一声,道:
“跟他废什么话?別耽误时间,喂,把你的豆腐脑儿给我们一人盛一碗。”
那李头儿撇了撇嘴,哼道:
“还不快去?要是好吃,老爷这次就不计较了,否则绝不轻饶!”
“是,是!”
摊主放下扁担,从一头的竹筐里取出几口豆花浅碗,还有一片薄铲,掀开瓮上的棉盖布和瓮盖,一股豆香顿时扑鼻而来。
他用那薄铲熟练地片了几片,白花花的豆腐脑儿盛了满碗,又从另一个瓮里舀出调好的滷汁,加上碎末牛肉、葱花、榨菜等,最后放上一根调羹,將这一碗鲜香的牛肉豆腐脑儿捧到那李头儿面前。
李头儿伸手接过,尝了一口,双眼微微一亮,“不错”两个字正要出口,又被他生生忍了下去。
摊主浑然不觉,自顾自地继续给其他家丁盛,不一会儿就人手一碗,他擦了擦额头的汗,站在一旁惴惴地等著。
吸溜吸溜的声音不绝於耳,不多时,几个家丁的碗便都见了底,那李头儿擦了擦嘴,嘿道:
“滋味只能说是凑合,卤得也差点意思,比老爷们常吃的差远了啊。”
那位七哥皱了皱眉头,道:
“是么?我觉得倒还好,不比平安街上那些大店里差了。”
说著伸手去怀里摸钱,却觉胸前一紧,已经被人按住摸钱的那只手,那李头儿睨他一眼,说道:
“孙老七,你今儿怎么回事?合著净跟我李长发过不去是么?”
其余三个家丁见这两位老资歷斗起气来,各个都低头不说话。
孙老七面无表情地呆了片刻,终於低头,和脑袋一同垂下的,还有那只准备掏钱的手,他哑声道:
“不敢。”
李长发压住了孙老七,气焰更炽,冷笑声中,劈手抽过孙老七手中的碗,摞在自己的碗上面。
其余几个家丁见状,也自觉地把碗叠在上头,李长发將一摞瓷碗往前一送,等那摊主伸手来接时,他却先一步鬆了手。
啪!
五只瓷碗在地上摔得粉碎。
摊主瑟瑟发起抖来,李长发哈哈笑道:
“你这东西烧得凑合,这样吧,这回就先饶过你,你以后可以在对面墙下摆摊,以后见到爷爷们,先过来孝敬几碗,要是没眼力,等著俺兄弟招呼你,仔细你的两条腿!”
话是对著摊主说的,双眼却瞟了一眼孙老七,见对方低眉垂首,一言不发,心中大为得意。
“是…是,多谢老爷!”
那摊主连连作揖,一副感恩戴德的模样,李长发笑骂道:
“把地上收拾收拾,赶紧滚吧!”
忽听得梁府院內似乎有了动静,李长发笑容一收,挥手道:
“公子要出发了,走!”
四五个家丁一路小跑,进了梁府。
那摊主蹲在地上收拾起破碎的瓷片,只是他似乎不著急离开,一边收拾一边抬头往梁府里看,过了半晌才收拾乾净,隨后坐在那棵大榕树发呆。
这时又有哗啦啦一阵脚步声响,梁府中涌出一群家丁,牵马架鹰,背弓负箭,簇拥著一个头戴双翎冠,身披猩红氅的公子出来。
摊主听到动静,回头瞅了一眼,唯唯诺诺神情立刻从他脸上消失了,他的身体不受抑制地颤抖起来,右手却缓缓摸到竹筐底下。
那里藏著一把尖刀。
『你们娘俩在天有灵,保佑我手刃了这畜生,咱们一家人再团聚!』
他闭上眼,心里默默念叨著,眼角流下两行滚烫的热泪。
再睁开眼,他猛地拔出尖刀,就要从树后衝出,眼前却突然一花,已经多了个头戴灰色斗篷的人。
“別衝动。”
斗篷客侧对著他,轻声说道,声音听著甚是年轻。
摊主惊慌了一瞬,可心存死志的人还有什么好怕的呢,他迅速冷静下来,沉声道:
“你…是谁,让开!”
斗篷客却一动不动,也不再说话,斗篷垂下的乌纱並不厚,可后面那张脸却如何也看不清楚。
梁府大门前,梁成武在僕人的簇拥下,走向一匹被僕人牵在手里的高大黑马,方向恰好是大榕树这边。
摊主瞥了一眼,心知时机稍纵即逝,不由焦急起来:
“闪开!”
见眼前的人仿佛没听见一样,他咬了咬牙,双手握紧尖刀对准这人,刀把却抵在自己胸前,这架势像防御多过像攻击,他口中则威胁道:
“我不客气了!”
话一出口,只觉双手一空,手中的尖刀已经不翼而飞,面前的斗篷客却不像是动过的样子。
“你…你…”
摊主岂能不知道碰上了高人,可他一心报仇,除了仇人什么也不在乎了,顿时一把揪住了眼前的斗篷客,目呲欲裂。
“驾!”
梁成武甩鞭喝道,他那马嘶鸣一声,当先飞驰而去,后面的一干下人大呼小叫著追了上去,尘土瀰漫。
眼看仇人瞬息远去,那摊主愣了愣,继而又悲又怒,恨声道:
“你…还我的刀!还我啊!”
他不停摇动著夺走他刀的人,眼泪已模糊了双眼,沉重的自责压在心里,很快话也说不出来了,只剩下无助的哭泣。
就在无力与悲痛笼罩的当下,他听见耳边响起一声嘆息:
“交给我,回去等消息吧。”
男人闻言一怔,眼前又是一花,斗篷客已然不见。
他忙擦了擦眼泪,举目四顾,仍旧不见人影,只有他那竹筐底下露出小半截刀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