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桓清更是摸不著头脑,怔了片刻,但看老人目光沉沉,绝不像是一句玩笑话,於是低声道:
“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吕德方沉吟片刻,反问道:
“桓清啊,你是村子里唯一的修仙者,走出了村子,见识比村里人高得多,以你看,这梁家治下的百姓日子过得如何?好是不好?”
“这……”
吕桓清没见过家主梁袞,但传闻中他的名声並不好,残暴冷酷,好色如命,徇私护短等等。
即使拋开梁袞不谈,只说沉潭山脚下的承恩镇,梁氏的凡人一大半居住在那里,如梁成武一般的紈絝仗著自己的姓氏肆无忌惮,无恶不作,草菅人命也是家常便饭。
小叔吕金望的遭遇便是缩影,也就是梁家人丁不旺,支脉不多,这才显得为祸尚不算太烈。
但除了相对繁华的两镇之外,普通百姓的生活还算安寧。
有地种,有饭吃,有衣穿,虽然偶尔也有镇上的权贵经过闹事,但总体上没有太恶劣的事情发生。
“有好有坏,却不能一概而论…”
吕桓清思忖片刻,答了这么一句,吕德方略略点头,又道:
“不说远的,就说咱们村子。”
吕桓清答道:
“还算不错。”
吕德方点点头,感嘆道:
“是啊,真是难得的太平年头,一眨眼已经六十多年了,风调雨顺,安居乐业,可我…我却惶恐了六十多年!”
吕桓清闻言一震,自打他出生以来,北固村还不曾什么天灾人祸,也没听父亲吕金泉说过他那个年代有过。
但老人的意思他却听明白了,村子未来会有危险,到时还要指望他这个全村唯一的仙苗庇护。
吕桓清瞟了一眼老族长,心思转动,审慎开口道:
“方爷爷,您莫非经歷过什么?”
吕德方那双浑浊的老眼隱隱有晶光浮现,他道:
“是的,那年我才十岁。”
老人仿佛一瞬间陷入了那片回忆中,身躯微微颤抖,呢喃道:
“我看见那些凶神恶煞的修仙者们从天而降,他们什么也不说,只是用仙术大肆屠杀,一个活生生的人,眨眼间就爆成了一团血雾,然后被他们收到瓶子里面,我的祖父、父母、叔伯,还有很多村民都是这样死的。”
吕桓清不由打了个冷颤,有些难以置信,但老人的神情绝非虚假或是癔症。
“修仙者…这怎么可能?是梁家人?”
吕德方颤声道:
“我不知道,村子里大约也没人知道。”
吕桓清不忍心再问,但很快察觉到其中的疑点。
能飞的修仙者至少是练气修为,灵识肯定比自己这个胎息五层强得多,按理说在这样的修为下,凡人隱藏得再好,终究也无所遁形。
他定了定神,轻轻唤了两声,將老人从噩梦般的回忆中拉出,问道:
“那您是如何逃过那一劫的?”
吕德方用力眨了眨眼睛,將眼泪和悲伤一併收起,眯眼道:
“我记得当时…事发突然,父亲只来得及將我塞在床底下,告诉我千万不要出声,他和大哥刚走到院子,就遭了毒手。”
“凶手…没有发现您?”
吕桓清疑道,按理说如此短的距离,不可能躲过修士灵识的探查,甚至在目睹了那样的惨剧下,一个十岁的孩子,即使心智如何坚定,也难免发出一些动静来。
吕德方摇头道:
“不,我记得他临走前,看向房间的那个眼神,我肯定他一定发现我了。”
“但他放过了我,不但是我,村子里躲起来的孩子,基本都活下来了,只有衝出去和他们拼命的几个死了,大人们则无一活口。”
吕桓清听了这话,並没有为老人感到庆幸,反而从心底升起一股寒意,几乎一瞬间就想到了老族长能活下来的原因。
这算什么?故意留下繁衍的种子?
如果是这样,那么老族长的恐惧来源就不止是那天的血腥回忆。
留下了种子,意味著那些人会卷土再来,重复收割。
他默默消化著这段惊人的过往,良久才涩声道:
“您的意思是,他们很可能快要再来?”
吕德方抹了抹眼泪,嘆道:
“我想是的,因为那场大劫,我们那一茬活下来的人娶妻生子普遍较晚,我记得你爷爷是二十五岁那年,才有了你爹。我们掩埋了父祖辈的残骸,將所有的血跡深埋在地下,为了不让族人活在恐慌里,最后决定向后辈隱瞒这段歷史。
“可后来我当了族长,突然有一天起了疑心:
我们会向下一代隱瞒真相,难道我们的先人们就不会么?所以我开始追查,果然没过太久就被我找到了蛛丝马跡。”
吕桓清已经不復初时的震惊,只是哑著嗓子问道:
“也是同样的事?”
吕德方摇头道:
“不太一样,那是一本笔记,不知道是哪任族长留下的。”
“上头说,有一天村子里来了几只怪兽,有浑身著火、比房屋还大的乌鸦,有比磨盘还粗,首尾各有一颗脑袋的怪蛇,还有长著人脸、会哭会笑的猴子。它们並没有停留,像是匆匆经过,只是顺便把暴露在外的人全都吃光了。”
“匆匆经过…”
吕桓清这近二十年的岁月里,还不曾在梁家境內见过妖兽。
上次出门,从许镜渊的话来看,豫南郡东部的山脉大都有家族盘踞,哪有妖兽生存的空间?
可如果是有人在后方驱赶,那就说得通了。
修士杀害凡人图的是什么,吕桓清还不得而知,但到了这时候,他已经明白族长把这一切告诉他的用意。
再早的歷史无从考证,目前已经知道的人祸就有两次,没人能保证不会有第三次。
“对不起,孩子,我知道这对你来说很沉重,也不该在你刚大婚后就说这些,但…我没有別的办法了……”
吕德方面带愧疚地看著这位晚辈,后面的话没再说出口。
吕桓清缓缓摇头。
老族长说出的一切对他衝击很大,但他並不后悔得知这一切。
每个人都有要豁出性命去保护的人,与其在大难临头时茫然无措,甚至悔恨自己无能为力,吕桓清觉得提早知道危险的存在,无疑是不幸中的万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