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绍庆並不知道,自从正月十五那一日之后,高拱领了苏松二府棉布外售一事,都发生了什么事情,又有哪些人找过他。
但严绍庆很確定。
高拱这一趟,已经很清楚自己会面对怎样的局面。
只是他或许还没有真正分清楚,在这件事情上,究竟谁是他高拱的朋友,谁又是他高拱的敌人。
高拱沉默的注视著完全出乎自己预想的严绍庆。
他沉声道:“高某自知此行必定艰难重重,苏松二府小门小户,一岁能產多少棉布?织造棉布最多者,自是那些高门大户、豪强巨富人家。”
说罢。
高拱亦是轻嘆了一声。
“高某也常有听闻,东南沿海多有大户私自出海,更有甚者勾结倭寇。”
“松江棉布盛名在外,绝无可能只有照磨一人能想到將棉布外售出去,必定有不少豪强大户暗中违背朝廷律令,私自出海,向外兜售棉布。”
高拱很清楚这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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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他明白这些。
严绍庆含笑道:“严某能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內相助学士。”
这时候帮高拱,就是帮自己,也是在帮严家继续將路走宽。
对於严绍庆来说,这就是一桩收益丰富的买卖。
可落在高拱耳中却是让他心中一紧。
他有些费解的看著严绍庆。
这个严家小子竟然愿意帮自己?
高拱眉头微蹙:“照磨想要什么?”
他不相信如今这个天底下,还有不求得失的人。
对於高拱的问题。
严绍庆满脸含笑地摇了摇头。
“学士若是问在下想要什么。”
“在下只会回答想要做些实事。”
做些实事?
实事!
高拱心中一惊。
他面色诧异地看向眼前的年轻人。
这话说的很是谦虚低调。
可若是往深了去想,便是严绍庆认为当下朝廷里的文武百官,都是流於表面,空谈国事,而没有人真正用心去做实事。
他是不满朝政!
高拱已经是满心震惊,终觉自己看出了这个年轻人的心思。
但高拱还是强压著心中的惊讶,开口问道:“那若是严家呢?”
严绍庆抬头看向这位在未来,能独揽隆庆一朝大权的高新郑。
“於祖父而言,如今他老人家想要的是严家门庭不倒。”
“於家父而言,欲效祖父,执掌权柄。”
“於在下而言……”
等到此刻。
高拱心中已经有些急切,连忙问道:“对你而言的严家又有何想做的?”
当著高拱的面,严绍庆拱手朝天一拜。
在对方的注视下。
严绍庆神色庄重。
“在下读书不多,却记得礼记里有句话。”
“修身!”
“齐家!”
“治国!”
“平天下!”
“这便是对在下而言的严家所想做之事。”
高拱神色肃然一惊。
身修而后家齐,家齐而后国治,国治而后天下平!
望著面前说出这等志向的年轻人。
君子论跡不论心。
高拱目光闪烁不停,心中早已是掀起惊涛骇浪。
心中满是震惊,可高拱也终於是反应了过来。
如果严绍庆此刻说的都是真话。
那么最近发生的所有事情都可以解释了。
从严绍庆为何会奏諫苏松二府棉布外售,再到举荐自己处置此事,最后到今日等在城外官道上为自己送行。
高拱深吸一口气,目光闪烁著看向严绍庆:“照磨是想要高某此去苏松严加约束大户?”
见他终於明白。
严绍庆点了点头,拱手道:“小民生计不易,大户为富不仁,学士此行若能尽收苏松二府大户所產棉布,在下愿在朝中全力相助,好让学士无后顾之忧!”
这一刻。
严绍庆很纯粹。
目光真诚,语气篤定。
高拱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虽然交往不多,但高拱愿意相信严绍庆此刻说的话。
他举臂拱手,而后微微一笑:“若照磨以为高某近日为他人劝说,此去江南欲与民夺利、宽於大户,却是看不起高某了。”
这话玩笑的意味更多。
但高拱却也態度明確地做出了回应。
严绍庆亦是微微一笑。
这句话同样证实了,这几日有人找过高拱,而且不只是少数几个人。
只是严绍庆也没有多问。
他和高拱的关係,还没有近到可以打探这些机密的程度。
严绍庆只是转口道:“在下不知学士此去江南会遇到什么事情,但浙直总督与我严家也有些渊源,在下这里也有一份准备好的书信,学士到了江南若有需要,只管让人將书信送到浙直总督手上。”
说著话。
严绍庆从怀中取出一封事先准备好的上了火漆的信件。
高拱眼前一亮。
浙直总督,可不就是严嵩的那个学生胡宗宪嘛!
胡宗宪作为浙直总督,手中权柄之大,几可用封疆大吏来形容。
若是能有胡宗宪出面相助,高拱確信自己这一趟南下,纵然会遇到麻烦,也不至於闹出乱子。
他有些诧异地看著严绍庆,从其手中接过书信,小心翼翼地塞进自己怀里。
而后高拱拱手一拜:“我高拱就是这样的人,这般的直来直往,此前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还请照磨见谅。”
自己过往一直將严家视为一体,觉得严家的人都是奸佞。
可如今和严绍庆打过交道之后,才发现事情並不是自己想的那样。
也正是因此。
高拱道歉得很直接也很乾脆。
严绍庆却是伸手將高拱托起,含笑道:“学士若遇到难以解决的麻烦,可直接书信回京,严某定会全力以赴。”
一力促成高拱去江南,可不只是为了棉布外售一事。
事关自己在江南的一系列后续安排。
没有不全力以赴的道理。
高拱倒是不疑有他,又岂能猜到严绍庆已经將整个江南都放进计划中。
他只是再次转头,深深的看了眼京师城墙:“照磨今日头次上任户部,还是早些去衙门报到,免得招来高部堂不悦。”
严绍庆点了点头。
自己也確实该去户部了。
他拱手一礼:“学士春祺安康,此去一帆风顺,马到成功。”
高拱哈哈一笑,转身登上马车,站在马车前头,望向退到官道旁的严绍庆。
他双手一併。
朗声喊道。
“高拱祝严照磨。”
“春祺安康!”
“官运亨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