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七却下意识抬了头。
范增仍旧看著孩子,像只是顺著这一笔想到下一笔。
“堂子那边,入秋前得扩好。”
“风口也得补。”
这回接话的是梓怡。
她把帐册一合,往廊柱上一靠,嘴里已很自然地顺了下去:
“补是得补,不过別补得太早。现在就补得太好,等到时外头那些豪家门第来了一看,倒像咱们早早张著口等人似的。”
她这话半像玩笑,半像正经。
阿七听得一愣,隨即先看她,又看范增。梓怡入主家这才多久,可这些日子下来,她竟已把这老人说话的那点味学进去了半分。
范增抬眼看她,哼了一声。
“这句倒没白教。”
梓怡眼里一亮,嘴上却还是要损一句:
“亚父总得承认,我本来就聪明。”
这一声“亚父”出来,轻得像顺口,却也顺得很。
没人觉得突兀。
阿七先是笑,笑完了才回过味来,唇边那点笑意却没收。她如今心里也早这么叫了,只是平日说出口的时候还少。晨儿坐在旁边,没接话,眼睫却轻轻动了一下。一之瀨轩则是停了笔,抬头看了老人一眼,像是撒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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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亚父……她本来就会说,不是聪明。”
梓怡听和阿七听见她这句,都笑了。
廊下这头,一之瀨轩低头又写了一笔。
范增看过,终於道:
“这一笔便对了。”
一之瀨轩眼里极轻地亮了一下。
范增也没多说,只把她方才写坏了的那张纸按住。
“別扔。”
一之瀨轩抬眼看他。
范增淡淡道:
“留著。”
“过些日子再翻出来看。”
一之瀨轩看了他片刻,低头把那张纸轻轻抚平,没再扔。
院里树下风又过了一阵,桥南酒馆那边的笑声还在,像比从前更亮,也更杂了。阿七低头看了眼怀里的姜鎏,孩子正盯著那支被收回去的笔,眼睛亮得很。
她忽然就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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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的雾还没全散,渡口那边已有人在动了。
桥下的水先醒,白白薄薄地浮著一层气,贴在水面上不肯走。再往外一点,渡边那片空地还带著夜里留下的潮,脚踩上去不会陷,却会沾一点湿土。这个时辰,桥南酒馆后灶还只起了第一道火,主家那边也没完全热起来,正是许多人还没真出门的时候。
偏偏这时候,坡下、渡口、桥北那条小路边,已有人影来回换著位了。
不是大张旗鼓地练,更不像哪个诸侯军营中的操兵列队。若从远处看去,不过是一群地方上的汉子清早做活,有人换位,有人抬手,有人顺著坡下那条窄路快走几步,又有人在渡边守著,像是在等船,也像是在盯货。
阿冬站在最外头,抬手比了个方位。
“再走一遍。”
他如今带人,比从前少了几分乱嚷,多了几分顺。几个年轻人听见,脚下便都动了。不是一窝蜂地上,而是先后分了半拍:一个先去渡边口子上站住,一个绕去坡下那块半遮半露的土凹处,另一个则顺著桥北那条小路往前探了探,探到一半又很快折回,嘴上压著声音回一句:
“空。”
这两个字一落,阿冬便抬手往旁边一摆。
“换。”
大马那边立刻接上。
他站得比阿冬更靠里,手里明明什么都没拿,却总比旁人更沉一分。两个年轻人照著他那边换过去时,他也不说什么大道理,只把其中一个往左肩上拍了一下。
“你眼往哪看?”
那年轻人一愣。
大马朝渡边那只系缆木桩偏了偏头。
“你站这儿,先看的不是前头,是侧边。”
“真有船来,你先死。”
这话说得直,也笨,却偏偏很能叫人记住。那年轻人脸一红,忙把眼重新摆正。大马见他改过来了,便也不多说,只又往后退了半步,像把这口子重新让给他守。
姜革站在更远一点的地方,从头到尾没出多少声。
可阿冬和大马每走完一轮,他总会在最后补上一句半句。有时是“这一下快了”,有时是“再顺一点”,有时索性只是把两个人的位置对调一下,让他们自己去觉出差別。
这一整片地方,远看仍只是地方人在做地方事。
可若真有识货一点的人从远处瞥一眼,便会立刻觉出来:谷地这边的人,比从前更整了。
这一轮走完,坡下那几个年轻人被姜革挥手支去了渡边另一头。阿冬看了看左右,见最近一圈已没旁人,只剩他、大马和姜革三个人,这才把方才一直憋在嘴里的那句问了出来:
“亚父前日说的那一下,是不是就这个意思?”
大马听见,只顺著道:
“俺也去觉著,是这个意思。”
姜革看了他二人一眼,点了点头。
“差不多。”
阿冬听见“差不多”三个字,整个人已先定了一半。大马则又低低接了一句:
“亚父看得是真细。”
姜革没纠,只嗯了一声。
晨雾散得慢。渡口这边走到末了,太阳才真正从山背后头爬上来一点。姜革看著那几个年轻人把最后一轮走完,才抬手叫停。
“够了。”
“再走,痕就重了。”
阿冬本来还意犹未尽,听见这句,也只得收住。他如今已知道,谷地离楚汉对著撞的地方太近,近到连多站一会儿、多整齐一分,都可能被人多看出一层不该露的东西来。
眼下这点“整”,只能藏在做事更顺、更有章法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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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人这边刚散,另一头,范增也已出了门。
他今日没往主家前头去,反倒顺著坡下那条更靠外的路慢慢走。身边没带多少人,只一前一后跟著两个做寻常伴当打扮的,远看並不起眼。
这样出去,是谷地近来很常见的一种低调。
这两个月来,谷地这地方的名声像被风先往外吹了一层——不大响,却越来越叫人在意。有人想来沾点好处,有人想来探个深浅,也有人只是单纯想看一眼:这个把一位姓楚的老先生收进主家、还越来越像样子的地方,到底长成什么了。
所以他往外走时,谷地人眼里,他仍旧只是那位住在后坡,偶尔出来看桥、看地、看屋、看人的楚先生。
这会儿,他到外缘那片新开出来的坡田边时,莫蓝正蹲在田埂上,手里捏著一把新起的草根,似乎在看土。大坚则从后头绕过来,肩上还搭著一根新削的木桿。再旁边,还有两个做杂活的汉子正往小沟里清浮草。
人不少。
所以莫蓝一抬头见是他,先起身,叫的便是:
“楚先生。”
大坚也跟著叫了一声:
“先生。”
这称呼在外头最顺。
人多眼杂的时候,谷地这边嘴上越平,越不惹眼。
范增也不纠,只看了眼莫蓝手上的草根。
“这片地,水退得快不快?”
莫蓝先是一愣,隨即忙道:“快。前头下完那场雨,第二日就不黏脚了。俺也去还想著,若往后再往下开一片,怕是还能多收一层杂粮。”
范增点了点头。
“別急著往下开。”
“先把这片守稳。”
莫蓝应了一声,站姿仍有一点老样子的拘,可眼里那点敬却很明。
范增又拿眼扫了扫大坚肩上那木桿。
“给谁用的?”
“渡边新搭那边用。”大坚道,“旧的那根歪了,俺也去怕夜里靠船时別再出事。”
范增嗯了一声。
“再多削两根。”
“別只等旧的坏了才换。”
大坚点头点得很实:“俺也去记著。”
三人便顺著坡田往下慢慢走。
一路上说的话並不大,也不高,都是极细的事:哪片水路绕得太弯,哪家人搬进来后夜里灯熄得太早,哪边新收的几户人眼里还怯,哪条小路雨后容易烂,要不要先撒碎石。
说著说著,便走到坡下那几间新搭的屋前。
正好看见一个小孩蹲在门口啃蒸饼,旁边还有个妇人在晒衣。那妇人衣裳不新,却很乾净,脸色也比刚来时那种发黄髮紧的样子松得多。她抬眼看见来人,先是一惊,隨后忙抱著衣盆站起来。
莫蓝还没开口,范增便先抬了抬手。
“晒你的。”
那妇人一怔,隨即有点侷促地站住了。她没再动,只把手里的衣盆往身后收了收,脸上那点本能的怕却已经比刚搬进来时少多了。
大坚顺著看了一眼,低低补了一句:
“这一户如今好多了。年前来的时候,孩子一见生人就哭,现在都敢在门口坐著吃东西了。”
范增没接这句,只看著那门口的小孩。
小孩当然听不懂他们说什么,只抱著半块蒸饼,嘴边一圈白面渣,乌黑眼睛盯著这几个大人看,看了半晌,居然没躲。
范增眼里那点老而薄的光,极轻地动了一下。
“这便行了。”
他说得很淡。
莫蓝和大坚却都听懂了。
又往前走了一小段,风里隱约带来桥南酒馆那边的笑声。
大坚听著那声,忍不住道:“这两个月桥南那头更热了。前日还有陶渠湾段家的人来,说想借咱们这边的路往东去试一趟。”
莫蓝也接了一句:“前些日子俺也去还听说,北堰那边也在问谷地。不是问货,是问主家。”
范增这才偏头看了两人一眼。
“问,便让他们问。”
“別急著答。”
他顿了顿,又淡淡道:
“这时候,最不值钱的就是急。”
大坚听完,低低“哎”了一声。
莫蓝则把这句在心里过了一遍,过完之后,才更明白:这地方如今越被外头看见,越要收著。每个人都想来这地方捞一口——捞路,捞货,捞消息,捞人情,捞未来可能长出来的东西。可也正因为人人都想捞,它才更得像深井,不是像浅水滩,一眼就让人看清底。
三人走到外缘那座新搭的小木桥前时,风忽然大了一点。
桥下水不深,日光一照,亮得很碎。桥那头有两辆牛车正慢慢过去,车上装的不是兵甲,也不是粮堆得高高的阵势,只是几捆木、几袋杂粮和一车春末才有的新柴。远看平平无奇,像再寻常不过的地方运货。
可莫蓝知道,这种再寻常不过的货,眼下过谷地的次数,已经比去年多了一倍不止。
风从桥下吹上来,带一点水气,也带一点远处人家起火做饭时的烟味。
桥南酒馆那边的笑声又顺著风传来一阵。
莫蓝站在桥边看著那两辆牛车慢慢过去,忽然就觉得,这地方是真的越来越像个地方了。
能把日子养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