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姜稷待她,也確实和待旁人不太一样。
她问一句,他多半会答。她若追著再多问一句,他有时也肯再多说半句。
这些,阿七都看在眼里。
她起初还会有一点点酸,可如今那点酸也已经淡了。因为她知道,姜稷身边的女人,本就一个一个都不一样。每个人有每个人的位置,每个人的情意,也都有各自的长法。
谷地这一头,冬意也一日比一日更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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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极东那边,风比这里还要更硬。
一之瀨被塞著嘴,已经不知在车里顛了多久。
黑布罩在囚车外头,把白日和夜里的光都一併遮成了发灰的顏色。
她手腕上那圈绳子早已磨破了皮,血蹭在粗绳上,干了又裂,裂了又干。车轮每陷进一次坑里,她整副身子便跟著被狠狠顛起,再重重摔落下去。
她起先还会本能地撑一撑,后来便知道没用,只能咬著嘴里那团布,把喉咙里的呜咽一点点咽回去。
她已经不再逼自己去想海上的事了。
不去想那些黑船是怎么靠岸的,不去想那几名跟著她逃出来的扈从是怎么一个接一个倒下的,更不去想最后那个人临死前望向她的眼睛。
可不去想,不等於就能忘。
那些画面还在。
车轮又一次猛地陷进坑里时,她先想起了都支。
那个老臣最后半边身子都已叫血浸透了,手却还死死扣著她腕子,把她往海边那片乱芦里推。
她那时其实已经听不清他后头又喊了什么,只记得最前头那两个字——快走。
风再从车缝里灌进来,带著土腥和铁味,她又想起久良比。
那人平日话最少,站在车边时总像一截铁。
最后他扑到车旁,手还没摸到车栏,背上便先被长枪贯穿,血一下溅到她脸上,热得像火。
她原本不愿再往下想了。
偏偏嘴里那团粗布一硌住舌,她偏偏又想起弥加。
弥加平日最贴她身,从前替她收针、理髮、压衣角,连上船前外披该往哪边折,都从没错过一次。那枚细金针,也是弥加替她藏下来的。
可最后黑船撞上来的时候,弥加连那声“殿——”都没喊全,便被人拖进了后头那团乱里。
她是亲眼看著他们死的。
也正因为亲眼看著,所以后来这一路上,她反倒不怎么哭了。不是不难过,是那种难过太深,反倒整个凝在身子里,像一层冻得发紧的冰。
囚车外头总有脚步声,有时是笑,有时是骂。
那群人说话的口音很杂,她一句都听不懂,只能勉强从声调里去判断他们的心情。有时他们像是在高兴,像是在盘算这一趟货值多少钱;有时又会忽然沉下去,像是在担心前头哪一段路不稳。
她知道自己也是“货”。
这一点,早在黑布第一次罩下来时,她就已经懂了。
风从车缝里灌进来,带著冷硬的土气,还有牲口和铁器混在一起的味道。她闭了闭眼,指甲深深掐进掌心里,逼著自己別乱。
车又顛了一下。
外头忽然传来几声马嘶,紧接著,说话声便乱了一层。
一之瀨先是没动。
这些日子里,她已听过太多这样突如其来的停顿和呼喝,知道有些不过是在换路,有些不过是前头谁又失了手。
可这回不一样。
她听见了另一种声音——马蹄很急,也很近,而且不是一群乱衝过来,而是两匹,一前一后,分得极清。
紧接著,便有人用她听不懂的话喝了一声。
那声音很年轻,却压得极稳。
不是商队里这些男人的声音。
一之瀨猛地抬起头。
外头先是一阵喝骂,紧接著便是更乱的脚步声和金铁相撞的声音。
她心口一下绷紧,整个人都坐直了,连手腕上的绳子都跟著绷得发疼。
有人正朝这辆车逼近。
下一瞬,罩在囚车外头那块黑布便被人猛地一把扯开了。
骤然扑进来的冬日天光刺得她一时睁不开眼。风也一下扑到脸上,像带著碎冰似的。
她眯著眼,还没彻底看清,先看见的是一匹近得几乎贴著车辕的马,马边立著一个瘦削却英武的男人,手里还攥著刚扯下来的黑布,眼神冷得厉害。
她再往前看,才看见另一个人。
那人站得稍后一点,眼里很深,像是这两人里真正做主的那个。他手里已经出了刀,眉眼沉著,好像前头这一整支商队,连同这风和这车,都不过是他此刻正在盯的一件事。
一之瀨来不及多看。
因为下一瞬杀声便起来了。
商队人多,喊声也乱,一拥上来时,像一层脏黑的潮水。
扯开黑布的那个瘦削男人出手最快,刀一入手,便连著逼退了两人,脚下半点不乱。
可人实在太多,另一边那人也很快上了前。他刀法不算花,甚至能看出並不是靠纯杀伐吃饭的人,可下手却极稳,每一下都不空。
一之瀨嘴里还堵著布,只能这样看著。
她看见第一个衝到那瘦削男人身前的人立刻被斩翻,血一下溅到车辕上;第二个还没碰到那人,手腕便先断了;也看见那个刀法更沉稳的男人,在商队另一侧硬生生压住了想往车后绕的人。
到这时,她才后知后觉地明白过来——这两个人不是来抢货的。
他们是来救人的。
这念头刚一起,她心口便猛地跳了一下。
她原本以为,自己早已不会再轻易信谁了。
可在那一瞬,她还是本能地把目光全落在了那个沉稳男人身上。
不为別的,只因为他看起来最像能做主的人,也像这一切为何会发生的缘由。
然后她就看见,他受伤了。
一记长枪,从侧边狠狠挑进了他腹侧。
她甚至先听见了布帛被戳破的声音,隨后才看见他身形极轻地晃了一晃。
一之瀨整个人都绷住了。
她不知道他是谁。
也不知道他为什么会为了囚车里一个素不相识的女人,在这里同这群人拼命。
可她就是先慌了。
这慌来得太快,也太直。
前头那瘦削男人显然也看见了,脸色一变,刀势一时更狠了。可他毕竟分不出两处心,那边一乱,这边便又有人补了上来。
受伤那人却像根本没把那伤放在心上,只抬手一下格开长枪,反手又逼退了两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