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三环。
一处隱蔽的私人茶室。
紫砂壶里的水翻著滚,顶得壶盖轻响。
白汽往上散,陈皮普洱的味道浮在屋里。
李建国坐在黄花梨茶台后,手里盘著两枚包浆油润的核桃。
核桃是满天星的料子,盘了十几年,果壳互相摩擦,声响乾涩。
安静的包厢里,那点细响磨著耳膜。
茶台对面,坐著张导,国內第五代导演的领军人物。
“陆海明折了。”
李建国把核桃放在桌上,端起茶杯,吹开浮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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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委连夜审的,他在海外的烂帐全被翻了出来。”
“拔出萝卜带出泥,津门那边已经进去了七八个。”
张导没有碰面前的茶,只看著杯口冒出的热气,眉头越皱越紧。
他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
这件事的余波,他得算清楚。
陆海明是圈里有名的钱袋子,这棵大树一倒,牵扯的利益网太广。
张导的新片《英雄本色》里,也有陆海明牵线进来的资本。
眼下最怕的,就是资金炼断掉。
“这跟我们有什么关係。”
张导开口,把话题拉回安全区。
“电影是电影,生意是生意。”
“怎么没关係?”
李建国冷哼,將茶杯重重放下,几滴茶水溅在黄花梨桌面上,晕开水渍。
“陈砚那个小兔崽子,借著纪委的刀砍了陆海明,现在风头正劲。”
李建国盯著那滩水渍。
“中影的韩总借题发挥,把《流浪地球》捧成了重点项目。”
李建国必须把这股苗头掐死。
他在院线摸爬滚打这么多年,太懂权力的玩法。
全国百分之七十的银幕都在五大院线手里,排片率就是生死线。
他不给排片,你拍出花来也只能拿零票房。
陈砚是个不可控的变量。
如果让陈砚把重工业科幻的盘子做起来,中影就会彻底掌握话语权,五大院线靠排片拿捏製片方的日子也会跟著过去。
“如果我们不把他按死,国庆档《英雄本色》的排片绝对会受影响。”
李建国把真正的利益摆上桌。
张导不说话。
他是拍电影出身的人。
他也明白,没有五大院线的排片支持,再好的艺术也换不来票房。
他需要李建国的院线网络,把新片票房推上去。
“张导,《英雄本色》提档。”
李建国敲了敲桌子,定下基调。
“从国庆提档到中秋。”
“我要让陈砚在开拍不到一个月的时候,就先面对我们的宣发轰炸。”
“提档可以,但后期剪辑的周期会卡得太紧。”
张导给出专业意见,他得替电影质量把关。
“张曼和梁朝的配音还没做完,特效合成也需要时间。”
“中秋档期竞爭激烈,宣发物料也得重新做。”
“钱不是问题。”
李建国靠回椅背,双手交叉放在腹部。
“需要多少加班费,院线这边先垫付。”
“关键是,我要切断陈砚的后路。”
李建国停了一下。
“他拍的是重工业科幻,胶片消耗量太大。”
“如果不洗印,他就看不到样片。”
李建国点出陈砚的死穴。
“看不到样片,他就不知道光影对不对,特效合成点准不准。”
“维塔团队也无法开工。”
李建国拿出一份文件,推到张导面前。
纸张擦过桌面,发出沙沙的声响。
这是一份五大院线联合签署的內部备忘录。
“我已经给北影,上影,长影三家洗印厂的厂长打过电话了。”
李建国的手指在备忘录上点了点。
“谁敢接砚影文化一尺胶片,明年五大院线就拒绝放映他们厂参与投资的任何电影。”
张导看著那份备忘录,白纸黑字,上面的几枚公章红得刺眼。
这是釜底抽薪。
胶片时代,洗印厂就是电影的咽喉。
摄影机拍出来的底片是潜影,必须经过显影,定影,水洗,烘乾一整套化学工艺,才能变成肉眼可见的画面。
没有洗印厂,拍出来的底片就是一堆不能见光的废塑料。
咽喉被掐断,剧组除了停工,別无选择。
每天几十万的流水,神仙也扛不住。
“这是焦土政策。”
张导评价。
“对付不听话的疯狗,就得用绝户计。”
李建国重新端起茶杯,一口喝尽。
当天下午。
知名娱评人周蔓的专栏文章登上各大晚报娱乐版头条。
標题占据半个版面,加粗黑体写著:科幻巨製的停摆,资金断裂还是技术骗局?
文章里没有提洗印厂封杀的事,也没有提五大院线的联手打压。
周蔓把剧组的停工危机,巧妙归咎於陈砚指挥不当和资金炼断裂。
她在文章里详细列举了维塔数码按小时计费的高昂薪酬,理察·泰勒团队每天的开销换算成人民幣高达六位数,还有首钢厂区改造的巨额开销。
每一笔帐都在向公眾暗示,这四亿投资正在被一个狂妄的年轻导演挥霍一空。
报纸一经发售,舆论开始发酵。
同时,《英雄本色》剧组正式宣布提档中秋。
铺天盖地的宣发物料开始占据各大城市的公交站牌,张曼穿著高开叉旗袍的海报贴满了地铁站gg位。
报纸夹缝,电视娱乐新闻,全是关於这部武侠巨製的通稿。
李建国砸了真金白银,他要用绝对的曝光量,把《流浪地球》挤出公眾视线。
舆论战与资本绞杀,双管齐下。
首钢三分厂,砚影剧组驻地。
临时搭建的財务办公室里。
苏晚將一摞厚厚的报表砸在办公桌上,纸张震起细小灰尘。
陈砚站在窗前,看著外面。
空地上,堆积如山的未洗印胶片罐码放得整整齐齐。
银色铝製圆盒在十月阳光下反射著光。
堆叠成一座金属小山。
这些都是钱。
一罐一千尺的柯达胶片,成本就是几千块。
拍完不能洗印,就只能堆在这里吃灰。
还要派专人二十四小时守著,控制温湿度,防止受潮曝光。
“今天上午的消耗出来了。”
苏晚眼底布满血丝,嗓子发哑。
这两天她几乎没合眼,一直在跟各个资方和供应商周旋,试图稳住后方。
“场地租金,设备折旧,人员工资,维塔团队的日结费用。”
苏晚翻开最上面的一份报表,指著最后一行加粗的数字。
“只要剧组在这耗著,每天的固定支出就是三十万。”
三十万。
这还是在没有开机拍摄的情况下。
几百號群演在厂区里乾等著吃盒饭,十几台发电机空转。
机器一开,胶片流水一样转起来,数字还要翻倍。
苏晚走到陈砚身后,將一份红头文件递过去。
“阎海山那边的尾款还没到帐。”
苏晚报出底线。
“我们帐上的钱,最多只能支撑半个月的停工损耗。”
她必须让陈砚知道真实处境,资金盘已经绷到了极限。
“李建国这招太毒了。”
苏晚把文件放在窗台上。
“他不跟我们正面打,他要用消耗战拖死我们。”
只要拖过半个月,剧组发不出工资,人心就会散。
维塔团队也会因为违约金不到位直接撤走。
到时候,不用李建国动手,《流浪地球》自己就会变成一个烂摊子。
张远推门走进来。
他手里拿著测光表,额头上全是汗,工作服领口被汗浸透。
“陈导,洗印厂那边还是不鬆口。”
张远走到桌前,把测光表扔在桌上,塑料外壳砸在木桌上,发出啪的一声。
他刚打了一圈电话,动用了所有私人关係。
北影厂的设备检修无限期延长。
上影厂的环保检查还没结束。
长影厂连药水供应商都换了。
全行业封杀,连一个私活的口子都没留。
“我们现在拍的全是绿幕合成和重工业实景。”
张远实话实说,他得从摄影指导的角度给出专业判断。
“没有样片,我不敢保证曝光的准確率。”
科幻片的光影复杂得要命。
机甲的金属反光,休眠舱的冷光源,背景绿幕的色温控制,每一个细节都需要样片来校对。
哪怕曝光差了半档,在后期合成时都会出现致命的边缘溢出。
“如果高光区过曝,或者暗部死黑,后期维塔的特效根本贴不上去。”
张远看著陈砚的背影。
“我建议,暂缓拍摄,先解决洗印的问题。”
停工。
这是最稳妥的办法。
也是李建国最想看到的结果。
只要停工,资金炼就会在半个月內断裂,剧组人心涣散,项目不攻自破。
陈砚转过身,看著张远和苏晚。
他得做决定,这个决定关乎四亿投资的生死。
“不停工。”
陈砚下达指令,语气乾脆。
张远急了,往前跨了一步。
“不停工怎么拍?”
张远指著窗外的胶片罐。
“拍废了重拍更费钱!”
“那可是每天几十万的胶片!”
“盲拍。”
陈砚吐出两个字。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窗外高炉冷却塔的嗡嗡声,一直钻进屋里。
苏晚不懂摄影技术,但她能看懂张远脸上的惊骇。
“盲拍?”
张远的声音变了调,眼皮狂跳。
“陈导,你疯了?”
张远双手在空中比划著名。
“这是四亿投资的重工业科幻!”
“不是拿dv拍学生作业!”
“几百个光源,复杂的机甲反光,绿幕色温控制。”
张远越说越快。
“胶片拍完是潜影,不过药水根本看不见画面。”
“没有样片参考,全凭经验猜曝光参数?”
胶片的宽容度是有限的。
“万一参数错了,几百万的胶片就成了一堆废塑料!”
“维塔那边的特效也全得作废!”
“我们承担不起这个试错成本!”
盲拍。
意味著在没有任何视觉反馈的情况下,硬生生推进拍摄进度。
这在世界电影史上都没有先例。
“我脑子里有参数。”
陈砚看著张远。
张远还想爭辩,嘴唇动了动。
“张远。”
陈砚直呼其名,视线锁定对方。
他没有解释。
不需要解释。
他是导演。
“执行。”
张远站在原地,满腔焦急和质疑被这两个字堵了回去。
陈砚没再看他,转向苏晚。
“通知下去,拍摄计划不变。”
“另外,给我订一张今晚去香港的机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