砚影文化,顶层会客室。
紫砂壶里是上好的明前龙井。
周正明坐在黄花梨木椅上,一身考究的暗纹唐装,手里不紧不慢地盘著两枚核桃。
他的经纪人王凯陪坐在一旁,脸上掛著职业性的笑容。
陈砚推门进来,苏晚跟在身后,手里拿著那份拒演传真。
“陈导,久仰大名。今天冒昧来访,多有打扰。”
周正明停下盘核桃的动作,站起身,姿態放得很足。
陈砚走到主位坐下,没有客套。
“周老师,剧本你看过,之前的沟通也很顺畅。今天这份传真,我需要一个解释。”
陈砚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周正明脸上。
王凯立刻开口:“陈导,实在对不住。正明老师的腰伤最近復发了,《雷鸣》里有几场在矿井下的夜戏,环境太恶劣,医生严令禁止。我们也是没办法。”
陈砚没看王凯,视线始终锁著周正明。
“米拉麦克斯给您开的是什么戏?”
王凯脸上的笑容僵住,周正明盘核桃的动作也停顿了一瞬。
周正明嘆了口气,重新坐下。
他放下核桃,收起了前辈的架子,换上一副推心置腹的口吻。
“陈导,既然你查到了,我也就不兜圈子了。”
“哈维先生亲自给我打了越洋电话。马丁·斯科塞斯监製的动作大片,《深渊》。华人男二號,片酬三百万美金,全球发行。”
周正明端起茶杯,吹了吹浮叶。
“陈砚,你还年轻,前途无量。但你得理解我们这些老骨头。我在国內拿遍了所有的奖,到了这个岁数,最大的愿望就是走向国际。这是华人的荣光。哈维先生的排他条款確实霸道,但我不能放弃这个机会。”
陈砚从苏晚手里拿过那份原本准备好的意向书,放在桌面。
“华人男二號。”
陈砚的手指在桌面上轻点,“周老师,你看过《深渊》的完整剧本吗?”
周正明皱眉:“目前只看了大纲和人物小传。”
“那我告诉你,好莱坞怎么设定这个华人男二號。”
陈砚身子微微前倾,“他要么是在唐人街开洗衣店、暗地里做走私的黑帮头目;要么是满嘴东方玄学、给白人男主提供神秘指引的算命先生。出场时间不会超过十五分钟,最后一定会为了救白人主角而死。这就是好莱坞给华人的『荣光』。”
周正明的脸色沉了下来,嘴唇紧抿。
“哈维花三百万美金买您,不是看中你的演技。”
陈砚拿起那份意向书,“他只是买一个政治正確的花瓶,顺便用这个花瓶,砸掉我进军威尼斯的敲门砖。”
陈砚捏住意向书的边缘,对摺,再对摺。
纸张发出清脆的摺叠声。
“撕啦——”
他沿著摺痕,將意向书撕成碎片,隨手扔进脚边的废纸篓。
“陈导,你这是什么意思?”
王凯站了起来,脸色铁青。
“意思很简单,道不同不相为谋。”
陈砚站起身,“被资本牵著鼻子的演员,演不出《雷鸣》里吃人的狼。周老师,祝您在好莱坞前程似锦。”
陈砚转身走向门口。
“陈砚。”
周正明在背后叫住他,声音发沉,“你在国內確实风头正盛,但电影圈不是你一个人说了算。得罪了哈维,你的《雷鸣》连威尼斯的门槛都摸不到。没有我,你上哪去找能扛起这部戏的男主?”
陈砚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这就不用周老师操心了。”
他推门而出。
办公室里,林淑芬坐在陈砚的位置上,翻看桌上的文件。
见陈砚和苏晚进来,她把文件扔在桌上。
“周正明走了?”
林淑芬点燃一根女士香菸。
“走了。”
苏晚回答。
林淑芬冷笑:“给脸不要脸。以为抱上好莱坞的大腿就能飞天了。陈砚,你发句话,京海影视现在控制著北方七成的宣发渠道,我打几个电话,就能把他国內的代言和后续片约搅黄一半,逼他回来签合同。”
陈砚走到饮水机旁,接了一杯冷水。
“不用。”
他喝乾杯里的水,“强扭的瓜不甜。他心已经飞了,强行按在剧组,只会毁了这部戏。”
“那你打算怎么办?”
林淑芬吐出一口烟雾,“没有顶级男主,威尼斯那边你怎么交差?”
电脑发出“叮”的一声提示音。
苏晚走到办公桌前点开邮箱,一封带有威尼斯电影节官方標誌的加密邮件躺在收件箱里。
发件人是马克·穆勒,威尼斯电影节的主席。
苏晚快速瀏览著法文邮件,眉头越皱越紧。
“陈导,坏消息。”
苏晚转过头,“马克·穆勒的私人邮件。”
陈砚走过去,看著屏幕。
“念。”
“哈维联合了三位欧洲老牌製片人,向组委会提交抗议信。他们以《雷鸣》尚未確定核心主创、製作进度不明为由,要求组委会取消我们的主竞赛单元预留名额。”
林淑芬掐灭香菸,站了起来。
“马克·穆勒扛不住压力了。”
苏晚指著邮件最后一段,“组委会內部表决,给了我们最后期限。两周。两周內,必须提交一段包含男主核心戏份的五分钟样片。否则,预留名额作废。”
两周时间,找男主、定妆、建组、拍摄、剪辑。
这在电影工业的常规流程里,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陈砚看著屏幕上的法文,没有说话。
哈维的连环杀招,一环扣一环,精准地打在《雷鸣》的七寸上。
“我去欧洲。”
苏晚拿起外套,“我带上砚影所有的海外发行合同,用我们在国內院线的排片承诺,去游说那三位製片人。只要能分化他们,马克·穆勒就有理由帮我们拖延时间。”
陈砚看著她坚决的眼神。
“注意安全。落地后让皮埃尔派安保跟著你。”
苏晚点头,快步离开。
林淑芬看著陈砚:“苏晚去拖时间。你呢?国內符合条件的男演员你都毙了。难不成你去大街上拉个人来演?”
陈砚走到书架前,拉开最底层的抽屉。
里面是各种陈旧的vhs录像带和发黄的报纸。
“常规的路走不通,那就降维打击。”
陈砚从里面抽出一盒没有標籤的录像带,“我要找的,不是演恶人的演员。”
“我要找一个,真正的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