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砚看著监视器里的红点。
他推开副驾驶车门。
皮鞋踩进路面的积水里。
泥水溅上裤腿。
吴刚拔出车钥匙。
两人走向圣玛利亚医院后方的废弃钟楼。
塔楼底部的铁柵栏门半开著。
铁锈大面积剥落,露出里面黑色的金属底漆。
吴刚走在前面。
他推开铁门。
门轴发出尖锐的摩擦音。
內部是盘旋向上的水泥楼梯。
台阶边缘残缺不全,露出里面生锈的钢筋。
没有灯光。
吴刚按亮手电筒。
白色光柱扫过布满涂鸦的墙壁。
陈砚单手托著摄影机。
镜头盖已经取下。
他按下录製键。
红色的录製指示灯在黑暗中闪烁。
两人沿著楼梯向上走。
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迴荡。
走到第六层。
前方出现一个开阔的天井。
这里原本是悬掛铜钟的位置。
铜钟早已被拆除。
只剩下四根粗壮的水泥承重柱。
手电筒的光柱打向天井中央。
梁启年悬在半空中。
他的双手被尼龙绳反绑在身后。
一根更粗的钢索从上方垂下,绑在他的腰间。
梁启年的脚下悬著一块正方形的木板。
木板四个角连接著细钢丝。
钢丝向上延伸,穿过顶部的四个滑轮。
滑轮另一端连著一个巨大的方形铁皮水箱。
水箱底部有一个拇指粗细的孔洞。
水正从孔洞里流出。
水流砸在下方的水泥地面上。
水花四溅。
陈砚举起摄影机。
他转动变焦环。
监视器画面推近。
他看清了装置的结构。
这是一个基於重量建立的物理天平。
水箱的重量拉扯著钢丝,维持著下方木板的平衡。
梁启年站在木板正中央。
他的重量与水箱当前的重量持平。
水箱在漏水。
重量在持续减轻。
当水流尽,水箱失去配重作用。
木板会倾覆。
梁启年会直接坠落到二十米下的底层废墟。
陈砚放下摄影机。
“是个死结。”
陈砚说。
吴刚转头看他。
“平台只能承受他一个人的重量。”
“踩上去,超重,平台塌陷。”
“不上去,半小时后水漏完,平台失去拉力,一样会塌。”
吴刚抽出腰间的军刺。
“我去把水箱漏水口堵住。”
吴刚走向承重柱。
“没用。”
陈砚开口。
吴刚停下脚步。
“水箱上层连接著起爆器。”
陈砚指著水箱顶部。
那里缠绕著几根红蓝相间的电线。
电线末端连著雷管。
雷管贴在铁皮表面。
“堵住漏水口,水压变化会触发雷管。”
“水箱炸裂,平台瞬间脱落。”
吴刚握紧军刺的刀柄。
手指骨节凸起。
陈砚重新举起摄影机。
他转过身。
镜头对准塔楼正对面的那栋居民楼。
居民楼距离塔楼不到五十米。
天台没有护栏。
陈砚推动变焦推桿。
画面在监视器上放大。
居民楼天台上架著三台摄像机。
镜头全部对准塔楼的天井。
长焦镜头的玻璃表面反射著微弱的城市灯光。
摄像机后方站著几个人。
其中一个女人拿著对讲机。
是周蔓。
周蔓对著对讲机说话。
她的手指向塔楼的方向。
旁边的摄影师转动摇臂。
镜头跟隨著她的指示移动。
塔楼內部的水泥柱上绑著一个黑色的扩音喇叭。
喇叭下方的指示灯亮起红光。
电流声传出。
“陈砚。”
喇叭里传出男人的声音。
顾长川的声音。
“这个取景框,你满意吗?”
陈砚没有说话。
他调整摄影机的光圈。
將对面楼顶的画面录製下来。
“对面的媒体正在进行网络图文直播。”
顾长川的声音在空旷的天井里迴荡。
“他们接到的爆料是,陈砚导演为了掩盖剧组涉黑洗钱的丑闻,將知情警察梁启年逼上塔楼,企图杀人灭口。”
梁启年在木板上挣扎了一下。
木板发出嘎吱的声响。
水箱的漏水速度加快。
水流由滴答变成了一条细线。
“你现在有两个选择。”
“第一,走上那块木板,试图救他。”
“你们会一起掉下去。”
“对面的镜头会拍下你畏罪自杀的画面。”
“你的电影,你的公司,都会跟著你一起摔成肉泥。”
喇叭里的电流声滋滋作响。
“第二,你站著別动。”
“看著他掉下去。”
“对面的镜头会拍下你见死不救,逼死警察的全过程。”
“你会身败名裂。”
“警察会在十分钟后赶到。”
陈砚看著监视器里的画面。
他按下白平衡锁定键。
“你重来一次,还是没长记性。”
顾长川的声音继续传出。
“你以为靠一部电影,拿个奖,就能定规矩?”
“你只是个戏子。”
“资本让你怎么演,你就得怎么演。”
“你现在在这个框里,就是我手里的提线木偶。”
水滴砸在地面的声音变得密集。
水箱的水位线在下降。
铁皮表面出现一层水雾。
吴刚走到陈砚身边。
“砚哥。”
吴刚出声。
陈砚盯著水箱的结构。
水箱侧面有四个焊接点。
底部承托著一个十字型的钢架。
“找绳子。”
陈砚说。
吴刚走向角落的杂物堆。
陈砚將摄影机固定在旁边的水泥檯面上。
镜头依然对准梁启年和对面的居民楼。
他脱下夹克。
扔在地上。
他解开衬衫的袖扣。
將袖子卷到手肘。
他走向天井边缘。
“陈砚,別白费力气。”
喇叭里的声音没有停。
“这是一个完美的闭环。”
“你破不了局。”
陈砚抬头看著水箱顶部的滑轮组。
四个滑轮固定在横樑上。
钢丝在滑轮槽里滑动。
摩擦出金属碎屑。
碎屑掉落在水坑里。
他计算著水流的速度和木板的承重极限。
需要一个外力。
一个能瞬间替代水箱重量,又不触发雷管的外力。
吴刚从杂物堆里拖出一条满是油污的缆绳。
缆绳有手臂粗细。
表面沾满灰尘。
“够长吗?”
陈砚问。
吴刚將缆绳展开。
“十五米。”
陈砚接过缆绳的一端。
他在手里挽了一个结。
水箱底部发出一声闷响。
水量减少导致內部气压变化。
铁皮向內凹陷。
梁启年脚下的木板倾斜了一个角度。
梁启年失去平衡。
他单膝跪在木板上。
钢丝绷紧。
发出即將断裂的錚錚声。
陈砚的裤兜里传出震动。
手机在震动。
他鬆开缆绳。
右手伸进裤兜。
拿出手机。
屏幕亮起白光。
一条新简讯。
发件人是苏晚。
陈砚点开简讯。
屏幕上只有短短一行字。
“资金炼断了,星美院线王建国要撤资。”
陈砚看著屏幕上的字。
水滴砸在水泥地上的声音越来越快。
连成了一线。
喇叭里传出顾长川的笑声。
陈砚拇指悬在手机键盘上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