钥匙挤进锁孔。
锈跡摩擦的声响混在雨声里,听不到。
陈砚转动手腕,锁舌弹开。
门缝里溢出的冷气贴著指尖滑过,带著常年不见光的潮意。
太平间里排著两列金属柜。
编號四號的柜门向外弹开少许,没有锁死。
陈砚拉开金属抽屉,里面是空的。
衬板上压著一张摺叠的草图。
原子笔在图纸中心画了一个圈。
旁边標註著hq区老厂街十四號。
吴刚跨步进门,手里的铁棍在瓷砖地上划出一道浅痕。
“图纸是新的,有人在这里等过我们。”
陈砚收起图纸,退出门外。
“去老厂街。”
麵包车在积水里顛簸,轮胎碾过烂掉的电线桿。
车灯晃过两边的平房。
墙皮脱落。
黑红色的拆字被雨水冲刷得模糊。
吴刚停下车。
“前面进不去了,全是建筑垃圾。”
陈砚推开车门,脚陷进半寸深的淤泥。
窄巷里是腐烂菜叶的味道。
路边几家门脸都上了锁。
玻璃后面黑洞洞的。
一个老妇人推开窗,往外泼了一盆水。
吴刚走过去,替陈砚挡住落下的水花。
“韩婶。”
老妇人手里的塑料盆掉在地上,发出一记闷响。
她看向吴刚的腿,手指抠住窗沿。
“吴家老二?你不是死在外边了吗?”
吴刚站直了身体。
“陆海明死了,我回来收帐。”
韩婶低头捡起盆,关窗的动作很快。
“这儿没帐,人都走光了。”
陈砚跨过去,手掌撑住即將合上的窗格。
“当年钟楼的赔偿款,谁发的?”
老妇人隔著玻璃。
声音又高又细。
“不晓得,去问老马。”
“工会的老马?”
“他现在不叫老马,他在街口开了茶楼,叫马老板。”
窗户关死,窗帘也隨即拉上。
街口的茶楼掛著褪色的红灯笼。
门头写著长兴茶社。
屋里亮著暗黄色的灯泡。
几个人影围坐在麻將桌旁。
推拉门被拽开,冷风灌进屋子。
麻將撞击声停住。
柜檯后,一个穿丝绸对襟衫的男人抬起头。
手里攥著一串核桃。
指缝里都是厚重的油泥。
“歇业了,喝茶明天请早。”
陈砚径直走向柜檯,將那张从太平间带出来的图纸拍在桌面上。
“马老板,聊聊十四號钟楼。”
马老板拨弄核桃的手指停住,眼皮跳了一下。
他看向旁边的几个剃著青皮的壮汉。
“我不姓马,你找错人了。”
吴刚拉开一条长凳,坐在大门口。
铁棍横在膝盖上。
“老马,当年你签了字,才过得去陆海明的帐。”
“你现在开茶楼的钱,有多少是安葬费?”
马老板从椅子上撑起身子,脸上的肉颤了两下。
“少在这儿喷粪!那是工会核实的,手续齐全。”
陈砚从包里拿出一台便携放映机,放在柜檯上。
按下开关。
光束打在发黄的墙上。
画面里是坎城的卢米埃尔大厅,林清秋穿著黑裙走在红毯上。
镜头下移,定格在她右腿的伤疤。
隨后是电影雷鸣的片段。
高耸的塔吊在画面里倾倒。
碎石埋住了底下的工人。
泥地里传出嘶哑的喊声。
马老板盯著墙上的画面,手里的核桃滚落在地。
“这是什么……”
陈砚调节焦距,让林清秋的特写占据整面墙。
“这是二十年前活下来的人。”
“她拿了影后,全世界都看到了这道疤。”
“陆海明死在看守所,下一个会轮到谁?”
马老板跌坐在椅子上,呼吸粗重。
他看著林清秋在废墟里爬行的画面,眼神涣散。
“我只是,只是帮著领钱。”
“陆海明说,如果不签,那些家属一分钱也拿不到。”
“我那是为了救急,为了让活人能活下去!”
陈砚打断他。
“谅解书上的手印,是你按的,还是家属按的?”
马老板低下头,双手插入头髮里扯了两把。
“我签的,全是假家属,真的早被拉走了。”
他拉开柜檯下的抽屉,取出一本烧焦的硬皮手册。
“这是当年的底稿,陆海明没带走,我也没敢扔。”
陈砚接过手册。
纸张泛黄变脆,上面是陈年的霉味。
名单上有七个名字,后面都用红笔打了一个叉。
在第七个名字下,有一行被黑墨涂掉,连纸张都被洇透。
“第八个人是谁?”
马老板摇著头,嗓音抖得不成调子。
“说不清楚,那个人没死,但也没活。”
“被送走的时候,人还没断气。”
“是陆海明自己找的车,没走医院的救护线。”
吴刚上前一步,影子压在柜檯上。
“说清楚,那人去哪了?”
马老板闭上眼,眼角挤出几道深沟。
“他没死乾净,陆海明说不能留下半死不活的祸害……”
门外传来一声剎车响。
一辆黑色帕萨特横在茶楼门口。
四个穿黑西装的男人走下车,动作整齐。
推门进入。
领头的男人伸出手。
手背上没有纹身,指节宽大。
“马志远,东西交出来。”
马老板脸色惨白,缩到柜檯后方。
“我,我没拿东西,他们抢的!”
黑衣男人看向陈砚,视线停在他手里的名单上。
“陈导演,这是国內,不是坎城,也不是你的片场。”
他向前踏出一步,右臂蓄力。
“东西留下,人走。”
吴刚从长凳上站起。
他脚尖挑起长凳,对著男人胸口横扫过去。
黑衣男人侧身,左手下压按住凳面。
右手从腰间掏出一根伸缩棍。
棍节弹出,甩出利风。
另外三名黑衣人散开。
两人冲向陈砚。
一人守住出口。
他们的站位呈三角合围,手脚功夫有军事训练的痕跡。
陈砚后退两步,后背贴住柜檯。
一名黑衣人已到眼前。
右手虚晃,左脚低扫。
陈砚不去接招,顺手抓起柜檯上的放映机,对著男人面门砸过去。
放映机外壳破碎,男人的额头被稜角豁开一道口子。
吴刚在同一拍弃掉长凳,身体贴地滑行。
铁棍捣在正前方男人的膝盖外侧。
骨头髮出闷响。
黑衣人闷哼一声跪地,却不停顿。
右手横劈,直取吴刚颈部。
吴刚低头避开,手腕翻转,铁棍前端钉在对方腋下。
另一侧,马老板趁乱从后门窜了出去。
“別跑!”
但最后一名黑衣人已拦在通往后门的路径上。
吴刚被两人缠斗,对方拼著受伤也要锁死他的动作。
陈砚翻过柜檯。
那个守出口的黑衣人抓向他肩膀。
陈砚抄起柜檯上的大號开水瓶,拧开瓶塞。
直接掷出。
滚水和玻璃渣迎面泼开。
黑衣人侧头躲避。
就这一顿。
陈砚抓住了名单,从后窗翻了出去。
后巷里,马老板拖著跛腿在雨中踉蹌。
陈砚追到巷子口。
马老板扶著一堵危墙,大口喘息。
他回头看向陈砚。
脸上肌肉抽搐,眼里全是绝望。
“陈砚,你斗不过他们的,他们不是陆海明的人。”
陈砚站在雨里。
“名单上第八个人是谁?”
马老板咳嗽著,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
他看向不远处闪烁的警灯,又看向巷子尽头的黑暗。
“梁启年的妹妹,不是在钟楼被砸死的。”
马老板的话音很轻,在雷声中若有若无。
“她是被人从圣玛利亚医院带走的。”
“那天晚上的手术台上,有人换了她的血,摘了她的肝。”
一道闪电划破夜空。
马老板转身,钻进了更深的一条死巷。
远处,周蔓的桑塔纳出现在巷口。
相机的快门声在雨幕中响起。
陈砚低头看向手中的名单。
被墨水涂掉的那一行字,在雨水的浸泡下,透出一个残缺的梁字。
他抬头,看向圣玛利亚医院的方向。
雨水顺著他的睫毛滴落。
马老板临走前的那句话还在耳边。
“那孩子走的时候,眼珠子是瞪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