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米埃尔大厅的红毯入口处,空气湿冷。
贺平站在两名组委会官员中间,脸色青白,像一张被雨水浸泡过的纸。
两名法籍警员挡住了他的去路,制服上的金属纽扣反射著冰冷的光。
陈砚走过去,皮鞋踩在红毯上,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贺老师,闭幕式要开始了。”
贺平抬起头,嘴唇哆嗦著,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一名警员面无表情地拿出一份法文文书。
“贺平先生,根据国际刑警组织的协查通报,你涉及多项经济犯罪与职务侵占。请配合调查。”
贺平的身体垮了下去,他求救般看向身旁的组委会官员。
对方的视线越过他的肩膀,看向了別处。
陈砚停在贺平身侧,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人能听见。
“津门钟楼底下那七个工人的帐,国內的专案组已经在等你了。”
贺平瞳孔放大,猛地伸手想抓住陈砚的衣领。
手腕在半空中被扣住。
“咔噠。”
手銬合拢的声音,清脆,利落。
警察推著贺平,从侧门押了出去,消失在阴影里。
几名记者想衝过去,被吴刚张开的双臂拦住,那身躯像一堵无法逾越的墙。
陈砚走进大厅,在主竞赛单元的第一排坐下。
苏晚和林清秋坐在他两侧。
林清秋的坐姿很直,右手下意识地按在那条撕裂的黑色礼服裙摆上。
那道狰狞的手术伤疤,在昏暗的光线下,像一条蛰伏的蜈蚣。
灯光熄灭。
舞台中央,评委会主席伊莎贝尔·阿佳妮走上台,手里拿著一个金色的信封。
“这一届坎城,我们看到了一种久违的、令人颤慄的生命力。”
阿佳妮的声音通过翻译设备,清晰地传进每个人的耳机,“它不属於优雅,它属於那些在废墟里挣扎的人。”
她拆开信封,目光精准地落在林清秋身上。
“最佳女演员奖——《雷鸣》,林清秋。”
掌声轰然炸响。
林清秋的身体僵直,一动不动。
陈砚侧过头,只说了一个字:“去。”
林清秋站起身,提著那件破损的黑裙,一步步走上台。
大屏幕的特写镜头下,她腿上那道丑陋的伤疤被毫无保留地展示给全世界。
没有丝袜遮掩,没有珠宝点缀,只有最原始的、粗暴的真实。
她接过银质奖盃,握得很紧。
“我叫林清-秋。拍这部电影,我的腿断过两次。”
她嗓音沙哑,带著一种金属摩擦的质感。
“导演告诉我,骨头断了,接好,命就能长出来一截。”
“今天,我的命,长出来了。”
她没有鞠躬,只是举起奖盃,对著刺眼的光。
全场评委,全体起立。
陈砚看著台上那个倔强的身影,表情平静。
阿佳妮没有下台,她接过了第二个更厚重的、包裹著黑色丝绒的盒子。
“接下来的奖项,打破了坎城七十年的常规。”
她的语气变得肃穆,“有一部电影,它在凌晨两点的酒店墙壁上,告诉了我们什么才是真正的艺术主权。”
“组委会决定,授予该片评审团大奖。”
“以及……”她停顿了一下,看向台下的陈砚。
“金棕櫚。”
这一次,掌声没有立刻响起。
全场陷入了一种被巨大信息量衝击后的寂静。
几秒后,雷鸣般的掌声才掀翻了屋顶。
陈砚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袖口,走上舞台。
他从阿佳妮手中接过那座沉重的、纯金的棕櫚叶奖盃。
“我来这里,不是为了拿奖。”
陈砚握著奖盃,目光扫过台下每一张错愕的脸。
“我是来告诉所有人,有些电影,你们可以拒绝它进入影院,但你们无法拒绝它被投射在墙上。”
“规则是人定的。”
他举起金棕櫚,对著镜头。
“现在,我来定规矩。”
后台休息室。
陈砚反锁了门,拨通一个越洋號码。
“严校长。”
“陈砚,祝贺你!”
严怀忠的声音里透著压抑不住的兴奋,“国內已经炸开锅了!贺平被带走的照片上了所有头版!”
陈砚走到窗边,看著远处的海面,声音没有波澜:“陆海明呢?”
电话那头沉默了。
过了足有十几秒,严怀忠才嘆了口气,声音沉了下来。
“陈砚,你要有心理准备。”
“就在一个小时前,新闻发布会的消息传回国內后,陆海明在看守所里,自杀了。”
陈砚的动作停住了。
“用什么?”
“……一根磨尖的牙刷柄,刺穿了颈动脉。当场死亡。”
陈砚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手里的金棕櫚奖盃,那片象徵著世界电影最高荣誉的棕櫚叶尖,深深陷进了他的掌心。
他感觉不到疼。
一种比愤怒更冷的东西,从他身体里升起。
两世的仇恨,二十多年的谋划,他为陆海明准备了一场最盛大的审判,准备让他活著看到自己帝国崩塌的每一个细节,让他跪在废墟里懺悔。
可他居然就这么死了。
用一种最廉价、最懦弱的方式,逃走了。
他亲手饲养的猎物,被一个看不见的贼,偷走了。
“我知道了。”
陈砚掛断电话,声音平静得可怕。
苏晚推门进来,神色凝重。
“陈导,有人从门缝塞了一封信进来。”
信封是牛皮纸材质,没有邮票,只用钢笔写了一个“陈”字。
陈砚接过信,拆开。
一股陈旧的机油味扑面而来。
信纸上只有两行字,字跡歪斜,力透纸背。
第一行:他没资格死在你手里。
我帮你清理了门户。
第二行:但我们的帐,才刚开始算。
津门,我等你。
落款是一个用红色墨水画的叉。
和梁启年失踪现场留下的记號,一模一样。
陈砚將信纸捏成一团,那张薄薄的纸在他手心被攥得发硬,像一块铁。
“苏晚,订最早回国的机票。”
苏晚看著他手里的金棕櫚:“闭幕晚宴不参加了?”
“一个奖盃而已。”
陈砚推开大门,夜风灌满走廊。
“能拿第一次,就能拿第二次。”
他快步走向电梯,吴刚早已等在那里。
电梯门缓缓合拢。
镜面映出陈砚的脸,那双眼睛里,之前所有的温文尔雅荡然无存。
只剩下一片被冰封的海,海面下,是足以掀翻一切的暗流。
克罗塞特大道的雨停了。
那辆破旧的货车依旧停在路边。
陈砚將那座沉甸甸的金棕櫚隨手扔进车斗,发出一声闷响。
他坐上驾驶座,发动了引擎。
吴刚从后视镜里看著他。
“回?”
陈砚踩下油门。
“回。”
“去收那笔……被人抢了的债。”
货车发出一声嘶吼,轮胎在湿滑的路面上撕开两道黑色的口子,决绝地衝进了坎城的夜色里。
电影宫顶端的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
这一夜,全坎城都在谈论雷鸣。
而製造雷鸣的人,已经带著另一场更汹涌的雷暴,奔赴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