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怀忠站在楼梯口的阴影里,低头看了一眼那份红色的文件夹。
他没多问,把东西塞进大衣內侧,用胳膊夹紧。
“陈砚,这步棋走完,你身上这层皮,想洗都洗不乾净了。”
陈砚站在台阶下,看著远处操场上晨练的学生。
“皮不重要,骨头在就行。”
严怀忠没再说话,转身上了那栋吱嘎作响的教职工楼。
皮鞋磕在铁板上,发出空洞的闷响。
陈砚拉开车门,坐进后座。
吴刚发动车子,黑色桑塔纳匯入车流,不带起一丝波澜。
两个小时后,一则消息引爆了京城整个上流圈。
明海集团董事长赵明海,在办公室被经济犯罪调查科的人带走。
集团股票瞬间跌停,所有资產被冻结。
风暴中心的陈砚,此刻正坐在北电第二食堂的条凳上。
面前一个白瓷大碗,刚出锅的炸酱麵,豆芽青豆铺得满满当当。
他掰开一瓣大蒜塞进嘴里,嚼得咯吱作响,辛辣的汁水混著面酱的咸香,在口腔里炸开。
食堂里人声鼎沸。
“听说了吗?赵明海进去了,明海集团完了!”
“谁干的?这手也太黑了,一夜之间啊!”
“还能有谁,你看那边吃麵內主儿。”
几道复杂的视线投过来,又飞快地移开。
一个端著餐盘的年轻助教,犹豫再三,还是走了过来。
他是梁怀教授的博士生,前几天还在校报上发文,痛批《雷鸣》是艺术的糟粕。
“陈导?”
助教脸上挤出僵硬的笑,“我是小刘,上次研討会……”
陈砚没抬头,筷子搅动著碗底的面,酱香更浓了。
“面不错,酱给少了。”
助教的话卡在喉咙里,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您、您慢吃,我那边还有同学。”
他几乎是逃一样地离开了。
陈砚吃完最后一口面,用餐巾纸抹了抹嘴,推开碗,走向水槽。
苏晚穿著一身干练的灰色小西装,等在食堂门口。
她手里拿著一份刚列印出来的文件,神色却不见喜悦,反而有些凝重。
“三家核心影院的工商变更办好了,牌子早上八点就掛了出去。”
她递过一份公函。
上面“砚影院线”四个公章红得刺眼。
“但是……”苏晚压低声音,“出事了。”
“说。”
陈砚擦乾手,接过公函。
“刚接到印片厂的电话,我们的拷贝加印申请,被版权局扣了。”
苏晚的语速很快,声音里透著一股急火。
“理由是接到行业协会举报,说我们拍摄过程存在劳动爭议。现在全国的院线都在等米下锅,拷贝送不到,排片全是空的!林淑芬那边电话都快被打爆了!”
陈???把公函折好,塞进口袋。
“谁的主意?”
“不知道,但这份通知是下午两点刚下的,签发人是版权局的周主任。我查了,举报的那个行业协会,名誉会长是梁怀。”
陈砚的脚步停住。
那些以为已经被碾死的臭虫,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又从阴沟里爬了出来。
“回公司。”
半小时后,砚文化传媒会议室。
气氛压抑。
“我刚跟周主任通过电话,”苏晚放下话筒,脸色难看,“他说这是例行公事,让我们等通知。”
“等?”
一个发行部门的经理猛地站起来,“陈导,多等一个小时,我们就得多损失上百万的票房!《雷鸣》这口气要是断了,再想续上就难了!”
陈砚没说话,他走到窗边,看著楼下川流不息的车辆。
“吴刚。”
“在。”
“备车,去版权局。”
他转过身,拿起搭在椅背上的风衣。
“苏晚,通知印片厂,机器不要停。今天晚上,我要看到第一批一千个拷贝装车。”
“可是批文……”
“我去拿。”
白色行政楼下,门卫伸出手臂拦住陈砚。
“下班了,不办业务。”
陈砚看都没看他,径直走向楼梯。
“我找周主任。”
“周主任在开会,谁也不见!”
门卫在后面喊。
二楼走廊尽头,一间办公室的门虚掩著。
里面传出一个苍老而得意的声音。
“年轻人,太狂,不懂得尊卑。总得有人敲打敲打,教他点规矩。”
是梁怀。
陈砚停在门前,脚尖抵住门缝。
他抬脚,用力一踹。
“砰!”
厚重的木门撞在墙上,发出巨响。
房间里的谈话声戛然而止。
梁怀坐在红木沙发上,手里的茶杯晃了一下。
他对面,一个戴金丝边眼镜的中年男人猛地站起身,手里的文件散落一地。
正是周主任。
“陈砚?谁让你进来的!保安!”
周主任又惊又怒。
陈砚走进房间,反手把门关上。
他走到办公桌前,双手撑住桌面,身体前倾,盯著周主任的眼睛。
“谁,扣的申请?”
他的声音不高,却让房间里的温度降了几度。
“是……是例行检查,有人举报,我们得按程序办事。”
周主任避开他的视线,结结巴巴地解释。
“程序?”
陈砚的视线转向梁怀。
梁怀此刻已经镇定下来,他不紧不慢地喝了口茶,把杯子重重地放在茶几上,发出一声脆响。
“陈砚,这里是国家单位,不是你撒野的地方。电影圈有电影圈的辈分,你还没去坎城呢,就想在京城自立门户,谁给你的胆子?”
陈砚笑了。
他拉过一张椅子,反著跨坐上去,手臂搭在椅背上。
“梁教授,陆海明倒了,你托他关係在通州批的那块地,后续资金谁给你掏?”
梁怀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他指著陈砚,指尖不受控制地发抖。
“你……你血口喷人!”
“血口喷人?”
陈砚从风衣內袋里掏出一张纸,是津门那本黑帐的复印件,他轻轻拍在桌面上。
“梁氏建筑,諮询费,两百万。我很好奇,是什么样的艺术諮询,值这个价?”
周主任的呼吸停滯了。
他难以置信地看著梁怀,又看看桌上那张薄薄的纸。
房间里,只剩下墙上掛钟“咔噠、咔噠”的走动声。
陈砚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支钢笔,拔掉笔帽,递到周主任面前。
“这份申请,现在,能签吗?”
周主任的手抖得厉害,他接过钢笔,几乎是把笔尖戳在纸上,在那份加印申请单上,划下了“准予通过”四个字。
墨水因为手抖,洇开了一片。
陈砚拿回申请单,吹了吹上面的墨跡。
他站起身,走到失魂落魄的梁怀面前。
“梁教授,”他弯下腰,凑到梁怀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茶凉了,京城的规矩,也该换了。”
说完,他直起身,头也不回地走出办公室。
苏晚和吴刚正在走廊里焦急地等待。
陈砚扬了扬手里的纸。
“通知印厂,连夜开工。”
三人快步走下楼梯。
刚出大楼,一辆邮政的摩托车疯了一样衝到门口,一个穿著迷彩服的年轻人连滚带爬地跳下车。
是吴刚手底下的小兄弟,被派去津门协助梁启年。
他满脸是汗,嘴唇发白,声音里带著哭腔。
“陈导!吴哥!出事了!”
陈砚停住脚步。
“津门那边……梁警官他……他失踪了!”
年轻人从怀里掏出一个被捏得变形的信封,双手递了过来。
“这是今天早上,在梁警官住的招待所门口发现的。”
陈砚接过信封,撕开。
里面没有一个字。
只有一张带血的塑料卡片。
是《雷鸣》剧组的入场证,上面的照片,正是梁启年。
照片上,被人用红色的油漆,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