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砚鬆开公文包的提手。
青白色的指尖恢復了血色。
他拉开车门,踩进没过脚踝的积水里。
“老吴,去工作室。”
陈砚坐进后座,水珠顺著风衣下摆滚落。
吴刚启动车子,掛挡,鬆手剎。
“现在去?”
“现在去。”
陈砚从怀里掏出那捲胶片,放在膝盖上。
黑色的红旗轿车在雨幕中变道,后方的桑塔纳保持著五十米的距离。
雨刷器在挡风玻璃上机械地摆动。
“甩掉他吗?”
吴刚看著后视镜问。
“不用,让他跟著。”
陈砚合上眼,身体靠住椅背。
车子开进北电后街的破旧厂房区,停在一扇锈跡斑斑地铁门前。
陈砚下车,推开门,声控灯没有亮起。
他摸索到墙上的开关,按下去。
狭小的剪辑室內,三台显示器亮起萤光,墙角堆满了开封的磁带。
苏晚跟著走进来,手里抱著厚厚的文件夹。
“陈砚,陆海明的人在外面守著。”
苏晚走到窗边,掀开窗帘的一角。
“不用管他们。”
陈砚走到工作檯前,指尖划过一排排录像带標籤。
“老吴,把我让你留存的那些侧拍素材找出来。”
吴刚从架子最底层拽出一个塑料箱。
“是这一箱?”
陈砚翻开箱盖,里面全是標註著“b面”的录像带。
这些带子里装的不是《雷鸣》的正片。
“林清秋在怀柔水库跳水的那段,在第几盘?”
“第十七盘。”
吴刚抽出一盘黑色磁带,塞进放映机。
屏幕上出现了画面。
零下十度的气温,林清秋穿著单薄的白旗袍,站在简易搭建的跳台上。
她的身体在打颤,嘴唇呈现出一种病態的紫色。
“场记板,打板。”
屏幕里传出陈砚的声音。
林清秋跳进水里。
水花溅起。
陈砚坐在监视器后,手里拿著一块秒表。
“一,二,三……”
陈砚在读秒。
林清秋浮出水面,长发贴在脸上,她还没说话,就被陈砚打断。
“动作不到位,重来。”
画面里的林清秋没有反驳,她爬上岸,裹著军大衣蹲在火盆边,身体剧烈地起伏。
“把这段剪出来。”
陈砚指著屏幕。
“不剪正片?”
苏晚凑过来问。
“不剪。”
陈砚看著画面里的林清秋。
“大眾现在不关心艺术,他们关心金钱和苦难。”
他推开桌上的菸灰缸,挪出空位。
“老吴,除了这段,还要加上那场爆破戏的侧拍。”
“就是炸断横樑,差点砸到武行的那次?”
“对。还有我对著林清秋发火,让她滚出剧组的那段。”
陈砚的声音在房间里迴荡。
“这些东西,陆海明觉得是我的污点,但对我来说,这是最好的宣传单。”
吴刚开始在剪辑台上操作,磁带倒带的声音像尖利的哨音。
苏晚在一旁拨打电话。
“喂,是山东卫视gg部的王主任吗?我是苏晚。”
她压低声音,背对著窗户。
“对,不是电影gg。我们有一部关於『中国电影人拼命精神』的专题短片,时长五分钟。不需要进电影频道,掛在你们的励志栏目后面。”
电话那头说了几句。
“价格好谈,我们这边有外匯保底合同。我们不占黄金时段,只要在晚间新闻后的空档就行。”
苏晚掛断电话,看向陈砚。
“山东、四川、还有南方的两家地方台都谈妥了。他们不走审查口,走的是专题片申报。”
陈砚点头。
“这就够了。”
他从兜里摸出一块巧克力,撕开包装塞进嘴里。
甜腻的味道在口腔里散开。
“陆海明想在报纸上围攻我,我就去电视上刷脸。”
深夜两点。
陈砚出现在bj东城区的一家私人茶室。
林淑芬坐在一张雕花红木椅上,手里拿著一根燃了一半的烟。
她面前摆著几张排片协议书。
“陈砚,你胆子很大。”
林淑芬把协议推到陈砚面前。
“陆海明下午给我打了电话。他说谁敢给《雷鸣》排片,谁就別想接他那几部贺岁大片的投资。”
陈砚拉开椅子,解开西装扣子。
“林姐,那是他的筹码。我的筹码在协议书下面。”
林淑芬掀开第一页。
下面是一张支票,还有一份个人担保协议。
“对赌排片?”
林淑芬吐出一口青烟。
“首日排片5%。如果上座率低於90%,我个人赔付你双倍的场租和发行费。”
陈砚盯著林淑芬的眼睛。
林淑芬没有说话。
她拿著烟的手停在半空。
“全bj有几个影院敢冒著得罪陆海明的风险给你这5%?”
“只要你名下的院线点头,剩下的我会搞定。”
陈砚回答。
“我有五百万美金的保底。如果这电影砸了,我直接把这笔钱转给你。白纸黑字,公证处还没下班,我们可以现在去。”
林淑芬把菸头按死在瓷器缸里。
“你疯了。”
“我没疯。”
陈砚站起来,从包里拿出一盘剪好的母带。
“林姐,你先看看这个。”
他把磁带塞进茶室自带的电视机里。
屏幕闪烁,林清秋在冰冷的水里憋气,脸部充血,青筋在额头跳动。
接著是陈砚在片场冷酷的咆哮,还有满地的碎石与断掉的钢丝。
最后一行字缓缓浮现:
“有些电影,是用命换来的。12月24日,见证不甘。”
林淑芬看著屏幕。
画面消失,房间里陷入安静。
“这段片子,明天会在四家省级卫视同步播出。”
陈砚拿回母带。
“陆海明觉得他能堵住媒体的嘴,但他挡不住全国几千万台电视机。大家会好奇,到底是什么样的电影,能让一个女明星不要命地跳水。”
林淑芬揉了揉太阳穴。
“5%的排片。我只能给你这些。”
“成交。”
陈砚从怀里掏出钢笔,在协议上籤下了名字。
走出茶室。
雨已经停了。
地面湿冷,远处的路灯散发出橘黄色的光。
吴刚靠在车门边抽菸。
“谈好了?”
“谈好了。”
陈砚上车,看了一眼后方依然跟著的桑塔纳。
“去大兴的印刷厂。”
“还要印东西?”
“印林清秋的侧脸海报。不要彩色的,只要黑白。”
陈砚闭上眼。
另一边,陆海明的別墅里。
陆海明坐在书房,脚边跪著两个女模在按摩。
王买办站在桌前。
“陆总,陈砚刚从林淑芬那儿出来。看样子是谈成了。”
陆海明翻著手里的一份《影评参考》。
“林淑芬那个女人,眼里只有钱。陈砚肯定是拿外匯唬住她了。”
陆海明冷笑一声。
“周蔓那边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明天专题片一出,周蔓会立刻带人在网上和报纸上发文,说陈砚虐待演员,为了拿奖不择手段。稿子都写好了,题目叫《沾血的金狮奖》。”
陆海明端起红酒杯,抿了一口。
“他想玩苦肉计,我就送他去法庭。”
他看著窗外。
“一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子,也配在京城跟我谈条件?”
王买办弯腰退后。
“去,给电视台的熟人打个招呼,看能不能把他的片子给截下来。”
“是。”
王买办退出房间。
凌晨五点。
陈砚工作室的传真机开始疯狂运作。
一份份合同从全国各地传回来。
苏晚趴在桌上睡著了,长发散落在文件堆里。
陈砚坐在窗边,手里拿著一个放大镜。
他在看那盘母带的最后几帧画面。
“陈砚,还不睡?”
吴刚走过来,递给他一瓶冰可乐。
“老吴,你看这里。”
陈砚指著屏幕上的一个角落。
那是爆破戏的背景。
在滚滚浓烟和碎石中,有一块不起眼的铭牌。
那是陆海明早年承建项目的內部標识。
“这个视觉彩蛋,只有陆海明这种人才看得懂。”
陈砚把屏幕定格。
铭牌上印著“明海实业”四个字,下方是模糊的2000年日期。
“他会以为我是在威胁他,他会动用所有的资源去封杀这一段。”
陈砚喝了一口可乐。
“但他不知道,他越封杀,这段画面的流传度就会越高。我会让这盘带子,成为他的催命符。”
吴刚盯著那个铭牌。
“你是想让他亲手毁掉自己的名声?”
“不。”
陈砚把放大镜放下。
“我是要他在最得意的时候,看清楚他脚下的废墟是怎么来的。”
早晨八点。
bj的各大家属院门前。
送报纸的摩托车呼啸而过。
《电影艺术周刊》的头条如约而至。
《天才的偽善:揭秘陈砚在威尼斯背后的权力寻租》。
报纸上的陈砚,被剪辑成了一个傲慢、冷酷的暴君形象。
与此同时,山东卫视的早间新闻结束。
一段急促的鼓点声响起。
电视屏幕上,白色的水花猛地炸开。
林清秋苍白的脸出现在千万个家庭的屏幕中。
她紧紧抓著水里的树根,双眼通红,看向镜头外的陈砚。
陈砚冷酷的声音传出:
“还没死,就继续。”
观眾席上,一个正在吃早饭的中年妇女放下了手中的油条。
“这女娃子,拍电影不要命啦?”
这一刻。
舆论的洪流开始变向。
陈砚站在阳台上,看著街道上渐起的人流。
他从口袋里拿出那枚领带夹。
领带夹的边缘在阳光下折射出一道锐利的光,正中对面办公大楼的玻璃幕墙。
那里是陆海明的公司总部。
陈砚推开窗户。
北方的冷风灌进来,吹动了他的衣领。
他抓起电话,拨通了一个號码。
“老刘,准备发传单。”
“去哪发?”
“去陆海明所有的地產售楼处门口发。海报正中间,印上林清秋那张流泪的脸。”
陈砚掛断电话。
他的指甲再次嵌入掌心,留下四个月牙。
他走向门口,靴底撞击著木地板。
“苏晚,醒醒。仗打起来了。”
苏晚揉著眼睛坐起来,看到窗外的天色已经大亮。
她看著陈砚的背影。
他正对著镜子,把那枚暗金色的领带夹,精准地別在衬衫最上面的扣子下。
镜子里的陈砚。
眼神里没有任何情绪,只有一种近乎偏执的平静。
窗外。
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了印刷厂门口。
工人们抬出第一捆黑白海报。
海报上。
林清秋的脸被放大到了极致。
她的瞳孔里,倒映著一个黑色的身影。
那是陈砚。
画面定格在这一秒。
光线穿过纸张,透出林清秋那层几乎透明的皮肤感。
远处,钟楼的钟声再次响起。
震颤了整个城市的空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