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轮压过路面的积水。
白色的水花向两侧溅起,盖过了地面的污垢。
陈砚靠在椅背上,指尖摩挲著膝盖上的布料。
车窗外的路灯光线断断续续地投射进车厢。
王买办坐在副驾驶位,半个身子侧过来,视线盯著陈砚的侧脸。
“陈导演,一会儿见了马主任,態度放软点。”
王买办从兜里掏出一根烟,没点火,在指甲盖上磕著。
“陆总说了,年轻人有才华是好事,但得知道这京城的门往哪边开。”
陈砚没说话。
他看著窗外倒退的红墙。
行政执法车的警示灯还在视网膜里残留著蓝紫色的虚影。
轿车在电影局的大门前停下。
两名门卫穿著雨衣,手里拿著手电筒,光束在车牌上晃了两圈。
王买办摇下窗户,递出一张出入证。
大门缓缓拉开,发出沉重的金属摩擦声。
陈砚推开车门下车。
雨还在下,地面的青砖被冲刷得发亮。
他走进办公大楼,皮鞋叩击在水磨石地面上,回声在空荡的走廊里游走。
三楼,小会议室。
推开门,里面烟雾繚绕。
马主任坐在长条办公桌的尽头,面前摆著一个白瓷茶杯,盖子斜搭在杯沿上。
陆海明坐在他左手边,换了一身灰色的中山装,手里握著一串沉香木佛珠。
他的眼神平和,看著陈砚走进来,甚至微微点头示意。
“陈砚,坐吧。”
马主任指了指对面的木椅子。
陈砚拉开椅子坐下,风衣上的雨水顺著衣摆滴在木地板上。
“北大讲堂那边的动静,搞得有点大了。”
马主任端起茶杯,吹开漂浮的茶叶末。
“接到群眾举报,你的《雷鸣》涉嫌违规放映,且存在版权归属爭议。”
“举报人是谁?”
陈砚问。
“这不重要。”
马主任放下茶杯,发出一声轻响。
“重要的是,局里的意见是先降温。考虑到你的作品在国际上有一定影响力,我们打算对拷贝进行技术封存,延期半年上映。”
陆海明拨动了一颗佛珠。
“陈导,这也是为了你好。现在的舆论对你很不利,等这阵风过去了,大家冷静下来看作品,对你、对林小姐都好。”
陆海明的嗓音低沉,带著一种长辈式的关怀。
陈砚从怀里掏出一个牛皮纸封。
他把封口处的红色火漆撕掉,取出一叠印著意语和英文的文件。
文件被平铺在桌面上。
“这是威尼斯电影节组委会出具的技术鑑定书。”
陈砚伸出食指,点在文件的第一页。
“上面有六位欧洲一级电影技师的签名。他们对《雷鸣》的底片、音轨、冲洗工艺进行了逐帧检测。”
陈砚抬头看著马主任。
“报告结论:本片採用的声画合成技术领先国內现有標准十年。如果是因为『技术原因』封存,我想听听局里更专业的鑑定理由。”
马主任皱了皱眉。
他拿起那份文件,翻看了一下,又丟回桌子上。
“国外是国外的规矩,国內有国內的程序。”
“程序我懂。”
陈砚又拿出另一份合同副本。
这份合同的边缘有明显的多次摺叠痕跡。
“这是我和柏林影业签署的全球发行协议。”
陈砚指著其中一条红色標註的条款。
“合同规定,《雷鸣》必须在获得威尼斯奖项后的九十天內,在原產国完成首映。如果逾期,版权將自动转给外方,且我方需赔付三倍的保底金额。”
陈砚停顿了一下,身体微微前倾。
“五百万美金的三倍,是一千五百万美金。”
马主任捏著杯盖的手抖了一下。
会议室里的烟雾似乎流动得慢了一些。
“你这是在拿合同压局里?”
马主任的声音沉了下来。
“我是执行法律。”
陈砚说。
“这一千万美金的缺口,如果是马主任签字批准延期,后续的国际法律诉讼和外匯流失责任,由谁来扛?”
陆海明停下了拨动佛珠的动作。
他看著陈砚,眼底的那抹温和消失了。
“陈导,合同是可以谈的。我和文森特也算老熟人。”
“文森特刚签完字就回德国了。他的原话是:他只看公证处的盖章,不看熟人的脸。”
陈砚答。
他转过脸,重新看向马主任。
“明天早晨,我会把这份合同的副本抄送给外匯管理局和法制办。”
“毕竟,损失一千五百多万美金的外匯额度,不是小事。”
马主任把手里的茶杯重重地砸在桌子上。
茶水溅了出来,打湿了他袖口上的袖章。
“陈砚,你这是什么態度?你这是在威胁组织!”
“我是在给组织避险。”
陈砚的声音很平。
他站起身,扣好风衣的扣子。
“陆总说京城的门往哪边开。我现在看到了,门缝里塞的都是別人的支票本。但这扇门,不能挡著国家的钱路。”
会议室的门被推开了。
一个穿著深蓝色中山装的老头走了进来。
他手里拎著个旧布包,头髮全白,鼻樑上掛著一副黑框眼镜。
马主任猛地站起来,凳腿摩擦地板的声音很刺耳。
“老领导,您怎么过来了?”
老头没看马主任,他走到桌边,拿起陈砚的那份技术鑑定书看了两眼。
“我在走廊里听了半天。”
老头把鑑定书放下,从兜里掏出一张报纸。
那是登著陈砚获奖照片的那份。
“国外都说这是咱们电影工业的突破,是天才。咱们自家大门关得这么死,是怕別人看咱们的宝贝,还是怕这宝贝照出屋子里的灰?”
陆海明站起来,微微躬身。
“老部长,我们也是为了稳妥起见……”
“稳妥?”
老头斜了陆海明一眼,把报纸拍在桌面上。
“陆总,你那个地產项目占了津门的老地皮,局里还没说稳妥不稳妥呢,你倒是替导演操起心来了。”
陆海明的脸色变白了,手心里的佛珠发出轻微的撞击声。
老头转头看著马主任。
“该走的流程走快点。別等外匯管理局的人上门要那一千万美金的时候,你才想起审查表搁在哪。”
“既然国外都说好,咱们不能让自己的天才寒了心。按期上映。”
马主任擦了擦额头上的汗,连声点头。
“是,是。我明天就安排专家组覆核。”
陈砚走到老头面前,微微欠身。
“谢谢您。”
老头摆摆手,从布包里掏出一支钢笔,在陈砚的文件背面上写了个电话。
“片子我看了,拍得狠。以后要是有人再拿这种狗屁倒灶的事噁心你,直接打这个电话。”
陈砚接过文件。
他转过身,走向会议室门口。
陆海明站在原地,半个身子陷在烟雾的阴影里。
他的目光钉在陈砚的后背上,右手因为过度用力,將一颗佛珠捏出了裂纹。
陈砚推开大门。
走廊尽头的窗户开著,冷风卷著雨丝吹进来。
他深吸一口气,胸腔里的压抑感散了一些。
吴刚和苏晚站在楼下,两把黑伞撑在雨幕里,像两朵黑色的蘑菇。
苏晚看到陈砚出来,往前跑了两步。
她的布鞋踩在水坑里,溅了一裤脚的泥水。
“陈砚!怎么样了?”
苏晚停在台阶下,大声问。
陈砚走下台阶,钻进伞底。
他接过苏晚手里的雨伞,另一只手揽住她的肩膀。
“准备后期,按原计划首映。”
陈砚说。
他回头看了一眼灯火通明的办公大楼。
三楼小会议室的窗户后,陆海明正站在那儿,俯视著楼下。
陈砚抬起手,食指在太阳穴处晃了一下,算是告別。
黑色红旗轿车滑过来,停在三人面前。
陈砚拉开车门,让苏晚先坐进去。
他收起伞,靴底带起的一点残泥落在了车门踏板上。
“老陈,那老头是谁啊?”
吴刚启动车子,好奇地问。
“一个还记得电影是什么东西的人。”
陈砚靠在后排,闭上眼睛。
他从兜里摸出那枚领带夹,手指在其金属质感的表面上来回划动。
车轮碾过路面上的枯枝。
一辆白色的行政执法车正缓缓撤离。
路边的gg牌上,陆海明名下的『东方好莱坞』巨幅海报被风吹开了一个角。
海报背后,露出了斑驳的红砖墙,上面用白石灰写著个巨大的『拆』字。
陈砚睁开眼。
他的瞳孔里倒映著疾驰而过的霓虹灯影。
“吴刚,去工作室。”
“现在?”
“现在。那场『加长版』的侧拍花絮,该发给各大电视台了。”
轿车在雨中加速,红色的尾灯拉出两条细长的红线。
后视镜里,陆海明的座驾正缓缓跟在后面。
两辆车在黑暗的公路上保持著微妙的距离。
陈砚重新合上眼瞼。
他的指甲嵌入掌心,月牙状的印记比刚才更深。
“陆海明,你建了那么多房子。”
陈砚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喃喃自语。
“但这京城的银幕,你买不动。”
风声穿过车窗缝隙,发出一声尖利的啸鸣。
远处,津门的方向。
一道闪电划破黑云,瞬间照亮了荒原上那座摇摇欲坠的钟楼残影。
定格的画面中。
陈砚的手稳稳地抓著公文包,指尖因用力而呈现出一种冷厉的青白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