麵包车轮碾过冻硬的土块,发出一连串密集的顛簸声。
后视镜里,肉联厂冷库的剪影逐渐缩小。
陈砚收回视线,从怀里掏出手机,屏幕显示未接来电。
同一个號码。
两分钟后,手机再次震动。
陈砚按下了接听键,没有说话。
“陈导演,长城饭店,法国餐厅。”
对面是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语调平缓,吐字带著明显的南方口音。
“哪位?”
陈砚问。
“沈。沈从周。”
“不认识。”
“现在认识了。”
沈从周停顿了两秒。
“长城饭店三楼。如果不来,你的《雷鸣》可能需要换一个女主角。又或者,换一个投资人。”
陈砚看向车窗外。
路灯的光线切过他的瞳孔。
“张远。调头。去长城饭店。”
长城饭店。
金色涂层的旋转门慢速摆动。
陈砚踩在厚重的提花地毯上,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法式餐厅內部开著暖黄色的点光源。
一名穿著黑色西装的中年男人坐在窗边。
他面前摆著一套纯白色的瓷质餐具。
沈从周穿著一件深灰色的立领中山装,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
他抬头。
“陈导。坐。”
沈从周伸出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陈砚拉开椅子坐下。
桌子中央摆著一盘清蒸鱸鱼,热气在空中垂直升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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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从周拿出一张彩色的照片,压在指尖,推到了陈砚面前。
照片边缘在漆面桌面上滑出一道笔直的轨跡。
陈砚低头。
照片里是一个规模不小的机械厂厂房。
蓝色的铁皮屋顶在阳光下发亮。
厂房门口掛著一块牌子:陈氏机械。
一名穿著灰色工装的中年男人正站在门口,手里夹著半根烟。
陈砚盯著那个男人。
那是他这辈子的父亲。
“上海那边最近在整改这类私营工厂。”
沈从周拿起旁边的白瓷茶杯,指腹摩挲著杯沿。
“手续、消防、环保。每一个环节停下来,对陈先生来说都是巨大的压力。”
他把杯子放下。
“陈导在燕京闹出的动静太大了。陆海明那种粗人,確实不该做电影,但他在上海有很多朋友。”
陈砚没看照片,他拿起桌上的银叉。
叉齿的尖端刺破了桌面上的白布,带起几根纤维。
“说你的条件。”
陈砚说。
“上海製片联合会需要一位领头羊。”
沈从周靠在椅背上。
“《雷鸣》这部片子,我们要介入。不是投资,是管理。”
他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份合同,放在照片旁边。
“后期剪辑权交给联合会。电影的洗印、申报龙標、发行,我们一手包办。你只负责拍摄。”
沈从周拿起叉子,在盘子里切开一小块鱼肉。
“作为回报,你父亲的工厂会成为上海重点扶持单位。你在燕京被封锁的设备、药水、人员,明天就能全部到位。”
他把鱼肉送进嘴里,缓慢咀嚼。
“陈先生是北电的学生。学生最需要的,就是一张入场券。上海能给你这张券。”
陈砚没有回答。
他拿过沈从周手里的公文包,把它放在餐盘旁边。
银叉握在他的右手心里,叉柄冰凉。
他侧过身,叉齿入肉。
他熟练地划开鱸鱼背部的皮肤,避开那层油脂。
银叉在骨架和鱼肉之间平移。
陈砚的动作极快。
他挑起鱼头侧面的腮骨,用力向上一带。
“咔嚓。”
细小的骨头断裂。
陈砚左手拿过沈从周面前的那个弃骨碟。
他將银叉探入鱼腹,沿著中脊骨一寸寸向下铲动。
每一块鱼肉都被完整地剥离,整齐地码在盘子左侧。
不到三分钟。
一架完整的、不带半点肉星的脊椎骨被陈砚从盘子里拎了起来。
那副骨头白得发亮,在灯光下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几何结构。
陈砚把它平放在弃骨碟里。
他把碟子往前一推,正好推到沈从周的餐盘前。
“剔骨需要技术。”
陈砚的声音很低,迴荡在空旷的餐厅里。
“如果肉还没长好就想动骨头,会扎到手。”
沈从周停下了咀嚼的动作。
他看著面前那副完整的鱼骨架。
鱼骨架的尾端微微翘起,正对著他的鼻尖。
“你这是什么意思?”
沈从周放下叉子。
金属碰在瓷盘上,发出刺耳的撞击声。
“我不喜欢別人动我的片子。”
陈砚把照片拿起来,当著沈从周的面,撕开了第一道口子。
裂缝从照片中父亲的肩膀位置蔓延。
“刺啦。”
照片被撕成两半。
陈砚又撕了一次。
纸屑纷纷扬扬地落在合同上面。
“陆海明在里面的『朋友』,还没这个资格。”
陈砚站起身,单手按在桌沿上。
由於发力,桌上的水杯晃动了一下,水珠溅在沈从周的手背上。
“至於我父亲的厂房,让他儘管查。他在那儿做了三十年。如果几个消防环节就能让他破產,那他也白混了。”
沈从周的脸色从红变白。
他死死按著那份合同,指关节处微微泛黄。
“陈砚。上海不是津门,更不是你那个北电实验基地。”
“陆海明只是个暴发户。他背后牵扯的利益网,你这种学生这辈子也试不出深浅。”
沈从周的声音变得阴冷。
“龙標。没有上海这边的盖章,你的《雷鸣》就是一卷违禁品。你连北电的校门都出不去,更別想去柏林。”
陈砚绕过餐桌。
他走到沈从周身侧,微微俯下身。
餐厅的空调出风口正对著两人的头顶,吹动了陈砚额前的碎发。
“沈先生。你见过钟楼塌下来的样子吗?”
陈砚侧头问。
沈从周没说话,肩膀缩了一下。
“地基烂了,补漆是没用的。只能炸了重盖。”
陈砚拍了拍沈从周的肩膀。
手掌落下的位置,正是刚才撕开的照片残骸。
陈砚转过身,大步向餐厅外走去。
沈从周坐在原位,盯著那盘只剩白骨的鱸鱼。
他用力挥手,將那副骨架掀翻在地面上。
碟子砸在红地毯上,闷响一声,没有碎。
白色的骨刺插进地毯的缝隙里,像几根钉子。
陈砚走出长城饭店。
外面的空气比饭店里冷得多。
路边的计程车排成长龙。
他从兜里掏出一根烟,避开风,点燃。
他没回麵包车。
他走到一个报刊亭旁,投进一枚硬幣。
电话拨通了。
那是严怀忠的私人住宅。
电话在那头响了五声才被接起。
“餵。”
严怀忠的声音带著浓重的倦意。
“老师。是我。”
陈砚吸了一口烟,把烟雾喷在玻璃窗上。
“说吧。大半夜的。”
“上海那边。是谁在管龙標?”
陈砚问。
电话那头陷入了长时间的死寂。
只有电波带来的微弱滋滋声。
严怀忠在那头猛地咳嗽了几声。
“沈家找你了?”
“嗯。”
“陈砚。那是个马蜂窝。上海製片厂的老厂长退下来了,现在接手的,是沈从周的那个妹夫。”
严怀忠嘆了口气。
“他手里握著那支红色的判官笔。他说你有违禁镜头,你那一卷底片就是废纸。”
“燕京这边。部里也在等上海的態度。”
陈砚用手指在结了雾气的玻璃上画了一个圆圈。
他在圆圈中心重重戳了一下。
“老师。帮我查一个人。”
“谁?”
“当年陆海明在上海拿批文的时候,给他担保的那个中间人。姓什么,住哪,家里还有谁。”
陈砚的声音极其冷。
“你要做什么?”
严怀忠的声音拔高了。
“不做什么。我只是想去上海洗片子。”
陈砚掛断了电话。
他走出电话亭,把手里的菸头按在垃圾桶上方的金属片上。
火星熄灭。
他看向南方。
天边的云层压得很低。
那是上海的方向。
此时,不远处的黑暗中。
一辆掛著上海牌照的黑色轿车缓缓发动。
车灯切开夜色。
光柱扫过陈砚的脚踝。
陈砚没有回头。
他拉开麵包车的车门,坐了进去。
“砚哥。去哪?”
张远问。
“去冷库。”
陈砚扣上安全带。
“让吴刚把炸药的引信检查一遍。所有的。一个都不能落。”
麵包车发动。
发动机的轰鸣声在空荡荡的大街上迴响。
后视镜里,长城饭店的灯火通明,像一具巨大的发光墓碑。
陈砚盯著挡风玻璃。
那是他进入上海这个圈子前,最后的倒计时。
定格。
陈砚的手指搭在车窗边缘。
一张被揉得稀烂的照片残角从他的指缝间滑落。
掉进柏油路面的裂缝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