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映室的门在身后合上,轻轻一响,將那雷鸣般的掌声与齐峰铁青的脸一併隔绝。
走廊里光线昏暗,空气中飘著老旧建筑特有的尘土味。
陈砚刚站稳,旁边几个一直扒著门缝偷看的学生便围了上来,一个个脸上全是激动和崇拜。
“师兄!牛逼!”
一个穿著军绿外套的男生激动得脸通红,话都快挤在一起。
“那段肩扛的镜头,那段黑场,绝了,简直是神来之笔!”
“陈砚师兄,你那片子里的光是怎么打的?”
“便利店那种又脏又神圣的感觉,我们老师都拍不出来!”
“师兄,收不收小弟?”
“毕业设计我给你扛机器都行!”
议论声,恭维声,探寻声混在一起,將之前那些旁门左道的窃窃私语彻底压了下去。
这就是北电,一个靠作品说话的地方。
前一秒你还是人人避之不及的异类,后一秒,你就是他们想要追赶的光。
陈砚没应声,只是点了点头。
他现在累得连一个字都不想多说。
就在这时,放映室的门又被推开。
齐峰失魂落魄地走了出来,他精心打理过的几根头髮乱糟糟贴在头皮上,一身中山装也松松垮垮。
他一抬头,正对上被人群簇拥著的陈砚。
周围的喧囂立刻低了下去。
所有人都看著这位刚刚被公开处刑的系副主任。
齐峰的嘴唇哆嗦了几下,他想绕开,可那帮学生顺著人群给陈砚让出了一条最中间的路,反而把他堵在了墙角。
“旁门左道,终究是,上不了台面……”
他像梦游时的囈语,声音乾涩,连他自己都不信。
陈砚甚至懒得看他一眼,径直从他身边走过。
擦身而过的瞬间,齐峰闻到了一股从陈砚身上散出来的,淡淡的,刺鼻的化学药剂味道。
那是洗印厂的味道。
一种他只在二十年前当学徒时闻过的,属於胶片时代的,又苦又累的味道。
齐峰整个人停在原地。
他突然明白了严怀忠那句你拍得出来吗的真正含义。
那种光感,不是靠理论,是靠人一片一片在冲洗液里泡出来,一帧一帧在剪辑台上磨出来的。
这个他眼里的投机分子,用的却是最笨,最苦的功夫。
齐峰颓然靠在墙上,感觉自己几十年来建立的权威和尊严,正顺著墙皮,一片片剥落。
走廊尽头,苏晚正站在那片唯一的窗光里。
她没敢过来,只是远远地,紧张地攥著衣角。
陈砚穿过长长的走廊,朝她走去。
“结果,怎么样?”
苏晚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陈砚没说话,把怀里那盒冰凉的录像带塞进她手里。
带子很重,压得她手腕一沉。
“走,回家。”
“嗯!”
苏晚重重地点头,眼圈一下子就红了,她紧紧抱著那盘带子,像抱著全世界最珍贵的宝贝。
二零零零年的bj,风是硬的。
两人並肩走在回出租屋的路上,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
陈砚一言不发,连日的熬夜和紧绷的神经在胜利过后,变成了排山倒海的疲惫。
他脚下有些发软,身子不由自主朝苏晚那边靠了靠。
苏晚立刻察觉到,伸出手臂,让他大半个身子的重量都倚在自己身上。
陈砚闭上眼,鼻息间满是苏晚头髮上廉价洗髮水的清香,这味道冲淡了他身上那股经久不散的药水味。
他的思绪,却不由自主地飘回了三十六小时前那个寒冷的深夜。
“陈导,我可是冒著折进去的风险陪你疯!”
燕郊的土路上,破面的里,大菸袋一边开车一边哆嗦。
“齐主任要是查下来,你就说你是捡漏在黑市买的,別把我咬出来!”
陈砚没吭声,只是捏紧了口袋里那个装著五千块钱的信封。
那是他仅剩的全部家当。
洗印厂的后门,裹著军大衣的看门老头,目光混浊得像蒙了层白內障。
大菸袋递上两根红塔山,陪著笑说了半天。
钻进那扇铁门,一股浓重的醋酸味瞬间灌满鼻腔,熏得人嗓子眼发紧。
那是他前世最熟悉的味道。
三號烘乾房,借著安全红灯的微光,他看到了那个躺在晾片架上的金属底片盒,上面还留著他亲手贴的標籤,以及半个带泥的指纹。
他把盒子用力抱在怀里,金属的冷意透过衣服贴到胸口,心里才算踏实了一点。
那个叫兄弟的白大褂从阴影里走出来,脸上没半点多余表情。
陈砚没废话,从信封里抽出厚厚一叠钱,直接塞进了对方兜里。
“谢了。”
在这一行,多说一句话都是祸害。
“陈砚,你的手……”
苏晚的惊呼把陈砚从回忆里拉了回来。
他睁开眼,苏晚正捧著他的右手,借著路灯的光,看著他指尖上那些裂开的细小口子。
那是用刀片切割胶片时留下的。
有些伤口已经结了黑色的血痂,混著剪辑台上蹭到的药垢,看起来有些嚇人。
“没事,小伤。”
陈砚想把手抽回来。
苏晚却抓得更紧了,她低著头,一句话也不说,眼泪一滴一滴砸在陈砚的手背上,滚烫。
回到出租屋时,已经是深夜。
陈砚一屁股陷进沙发里,感觉浑身的骨头都软了。
他现在只想睡个天昏地暗。
苏晚没开灯,去厨房给他倒了杯热水,又拿来了药箱,蹲在他面前,用棉签蘸著碘酒,小心翼翼地给他处理指尖的伤口。
碘酒刺得伤口一阵阵发麻,陈砚却觉得那股疲惫感正在一点点散开。
“苏晚。”
“嗯?”
“明天带你爸去医院,结果出来了,无论好坏,我都在。”
苏晚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她抬起头,眼睛在黑暗里亮晶晶的。
“好。”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电话铃声划破了屋子里的寂静。
桌上那台老旧的红色座机响个不停,在这深夜里格外刺耳。
这个时间点,会是谁?
两人对视一眼,苏晚放下棉签,走过去接起了电话。
“喂,您好,请问您找谁?”
电话那头不知道说了什么,苏晚的表情瞬间变了,她捂住话筒,转过头,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变调。
“陈砚,他问是不是拍《守夜人》的陈砚导演。”
“是。”
陈砚坐直了身子。
苏晚对著话筒嗯了一声,然后,她的眼睛一下睁大,满脸都是不敢置信。
她再次捂住话筒,嘴唇都在发抖,一字一顿地对陈砚说。
“他说,他是华谊兄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