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剪辑孤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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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剪辑孤狼

    雨还没停,密集地砸在破旧麵包车的铁皮顶上,听著成了无数雀鸟在啄食。
    车厢里,潮湿的霉味混著没散尽的薑汤气,闷得人喘不过气。
    陈砚握著那部诺基亚3210,屏幕的蓝光映在他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听筒里,齐峰的笑声裹著冰碴子,格外刺耳。
    “齐老师,您这大半夜的,跑我爸那儿化缘去了?”
    陈砚的声音稳得出奇。
    他把手机稍微拿远了些,怕惊醒了旁边座位上睡著的苏晚。
    “化缘?陈砚,我是为了保住北电摄影系的招牌!”
    齐峰在电话那头拔高了音量。
    “你爸这种厚道人,攒点拆迁款不容易,不能让你拿去在燕郊的便利店里泼脏水!”
    电话被塞到了另一个人手里。
    “小砚吶,”陈建国凑近话筒,嗓音发紧,“齐主任说你这剧本……没过审?说你这是烧钱玩,不是正经拍戏。那四十万,咱要不……先等等?”
    陈砚揉了揉眉心。
    他太了解自家老爷子了,老实本分,对公家和专家带著迷信般的敬畏。
    “爸,钱在您手里,您说了算。”
    陈砚没解释,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別人的事。
    “但我这儿正收工,车上拉著十几个人,还有中戏的角儿。您要是觉得儿子是在外面鬼混,这钱您留著,我明天就把剧组解散了。”
    电话那头瞬间没了声音。
    陈建国最怕儿子这副样子,冷静得嚇人,比吵一架还让他心慌。
    “陈砚,你別跟我演戏!”
    齐峰抢回电话。
    “明天早上九点,带著你的胶片来系里!要是剪不出个像样的东西,別说四十万,你的学位证也得压在我这儿!我话放这儿,北电不需要只会拍商业垃圾的匠人!”
    嘟。
    电话掛了。
    “陈砚,齐禿子真去你家告状了?”
    旁边的摄像张远凑过来小声问。
    “没事,咬人的狗不叫。”
    陈砚拍了拍张远的肩膀。
    “他叫得越欢,说明越怕我真把东西弄出来。回去把底片送洗印厂,盯紧了,別让他们把药水比例弄错。”
    “那你呢?”
    “我去剪辑室。”
    凌晨三点,北电洗印厂后排的平房。
    剪辑室里寒气逼人,空气中全是酸性药水和劣质菸草搅在一起的怪味。
    陈砚把自己关进最角落的屋子,没急著开机器,而是先点了根皱巴巴的红梅。
    菸头的火光在黑暗里一明一暗。
    换做前世,他大概会蹲在齐峰门口哭著求一个机会。
    但现在,他脑子里装著未来二十年视听语言的演化,那些所谓的规矩,在他看来全是笑话。
    他推上剪辑台的电源,监视器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
    苏晚推门进来时,陈砚正弯著腰,眼睛几乎贴在取景器上。
    她手里拎著两个冷掉的包子。
    “陈砚,齐老师那边……”苏晚的声音很轻,带著怯意。
    “別管他。”
    陈砚头也不抬,胶片在他指缝间飞快地滑动。
    “苏晚,记一下码。01分04秒到01分08秒,风铃转动的镜头,我要它的影子,不要实物。”
    苏晚愣住了:“不拍风铃,观眾怎么知道有人进门了?”
    “听到声音,看到影子晃,那种未知的恐惧感,比直接给你看个铁片子高级。”
    陈砚手起刀落,一截胶片被切下,扔进篮子。
    “齐峰说我没诗意,我就让他看看,什么叫现代电影的韵律!”
    接下来的六个小时,苏晚见证了一个疯子。
    陈砚完全不按常理出牌。
    他疯狂使用跳接,在角色说话的半途直接切掉,画面转到一台嗡嗡作响的旧冰柜,或者一截快燃尽的香菸。
    “这……节奏太快了。”
    苏晚看著监视器里不断闪烁的画面,胸口发闷。
    “我有点晕。”
    “晕就对了!”
    陈砚抓起一个包子塞进嘴里,冰冷的油脂让他皱了下眉,但手上的动作没停。
    “我要的就是这种生理上的不適感!一个守夜人心理崩溃的前兆,他眼里的世界就该是这样,乱序的,尖尖扎人的!”
    早晨七点,灯光忽明忽暗。
    突然,主机里传来一声闷响,冒出一股焦糊味。
    屏幕瞬间漆黑。
    “坏了!”
    苏晚嚇得站了起来。
    “是不是烧了?底片……没事吧?”
    陈砚的动作停在半空。
    他盯著死寂的铁匣子,右手手指在桌面上飞快地敲击著。
    他没喊没叫,只是吐出一口长气,起身绕到主机后面。
    “剪子。”
    “场记袋里有。”
    陈砚接过剪子,粗暴地撬开主机外壳。
    他在那堆还散著热气的零件里翻找,指尖被烫红了也毫无反应。
    片刻,他拔掉一根焦黑的排线,又从旁边一台废弃机器上拽下一截旧的,直接用牙咬开绝缘皮,手指灵活地將铜丝缠在一起。
    苏晚在旁边看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再次按下电源键,机器风扇挣扎著转了几下,竟然重新启动了。
    “……开了?”
    “这玩意儿跟人一样,欠收拾。”
    陈砚重新坐下,指尖的一点抖动暴露了他刚才的紧张。
    九点整,小放映室。
    齐峰已经坐在了第一排,头髮抹了油,梳得鋥亮。
    陈建国缩在他身后两排,手心全是汗,成了等待判决的犯人。
    陈砚抱著底片盒和一盘录像带走进来,他眼底全是血丝,外套上还蹭著油污。
    “东西带了?”
    齐峰斜著眼打量他。
    “陈砚,別说老师不给你机会。只要这片子里还有半点浮夸的气息,你就带你爸回家做生意去吧。”
    陈砚没理他,径直把录像带塞进机器。
    “齐老师,关灯。”
    齐峰冷哼一声,拍下了开关。
    室內陷入黑暗。
    监视器亮起。
    没有片头,没有音乐,只有冰柜发出的,钻人骨髓的低频噪音。
    邓川那张麻木的脸一下占据了半个屏幕,色调青紫冰冷。
    接下来的三分钟,是高强度的碎剪。
    便利店的灯光闪烁,每一次闪烁,邓川的位置都发生著微小的偏差,好像在时空里不断抽离。
    后排的陈建国看不懂,只觉得身上一阵阵发冷。
    而第一排的齐峰,交叠的双腿不知何时已经放下,身体不自觉地前倾。
    作为老手,他一眼就看出了门道。
    这跳接不是乱切,全都卡在呼吸的节奏点上!
    每一帧的色彩对比,都砸在观眾的审美惯性上,沉而准,避不开!
    短片结束。
    齐峰没说话,手用力抓著扶手。
    他心里清楚,这他妈的根本不是什么垃圾,这是他从未见过的,极具穿透力的电影语言!
    “齐老师,社会关怀在这儿呢。”
    陈砚在黑暗中开口,语调发硬。
    “不是非得拍几个修书的老头才叫关怀。一个快被压抑疯了的普通人,他眼里的世界,就是这个样子。”
    齐峰一下站起身,脸上的肌肉抽动著。
    “陈砚!你这是在挑衅咱们系的教学纲领!”
    他拔高音量,试图掩饰內心的震动。
    “你这种剪法,完全是譁眾取宠!没有敘事,没有逻辑,只有一堆碎玻璃渣子!”
    “玻璃渣子能扎出血,这就够了。”
    陈砚走上前,直视著他。
    “如果您觉得不及格,行,我退出毕设评选。但这带子,我会直接寄给坎城,看到底是谁的审美该进坟墓了。”
    “你!”
    齐峰指著他的手开始发颤。
    就在这时,后门推开,系主任严怀忠拿著个搪瓷茶缸走了进来。
    “齐主任,火气挺大啊。”
    严怀忠看了一眼屏幕,又转向陈砚。
    “刚才那三分钟,我看了。有意思,很有意思。”
    齐峰的脸色瞬间变了。
    “严老,这学生胆子太大了,不按规矩出牌……”
    “规矩是活人定的。”
    严怀忠摆摆手,看著陈砚。
    “陈砚是吧?这片子没完吧?闯入者的动机呢?救赎人格怎么回事?还没剪出来。”
    “还得两天。”
    陈砚收敛了几分锐气。
    “行,我给你两天。”
    严怀忠转向齐峰。
    “齐主任,我看这片子能代表咱们系去参选。至於那四十万……人家的家务事,咱们当老师的就別操心了。陈师傅,您说是吧?”
    陈建国哪还不明白,赶紧站起来点头哈腰:“是是是,专家说得有理!”
    齐峰咬著牙,他知道,有严怀忠在,他没法再明著卡陈砚了。
    路过陈砚身边时,他压低声音:“陈砚,这事没完。片子剪得好没用,坎城不是你家开的。在校外捅了娄子,別指望系里给你兜著!”
    说完,甩门而去。
    严怀忠没管他,拍了拍陈砚的底片盒:“有野心是好事,但別跑太快,小心摔著。你那摄像张远,焦跟得有点紧了,后期记得处理。”
    陈砚心头收紧,老泰斗一眼就看出了技术瑕疵。
    “谢谢严老。”
    下午两点,燕京中心医院。
    消毒水的味道让陈砚心烦。
    前世,他就是闻著这种味道,看著苏晚在太平间门口哭到昏厥。
    那一幕,他不想再看第二次。
    苏建军,苏晚的父亲,正坐在採血窗口前,尷尬地笑著:“小砚,这太花钱了。我就是抽菸咳嗽,老毛病……”
    “苏叔,听我的。”
    陈砚手搭在他肩膀上。
    “钱交了,退不了。求个心安。”
    苏晚在一旁拿著单子,眼眶红红的。
    她觉得陈砚变了,不再是那个做梦的学生,而像一座山,冷,但能挡住所有风雪。
    等待结果时,陈砚坐在长椅上,手机震了一下。
    张远发来的简讯。
    “陈砚,出事了!洗印厂说齐峰打了招呼,剩下的底片被扣了,要审查內容!咱们没法继续剪了!”
    陈砚盯著那行字,片刻后,慢慢站起身。
    他看了一眼远处正和父亲说话的苏晚,又看了看医院洁白的墙壁。
    跟我玩这些?
    他收起手机,大步走出医院,没去找任何人,直接打了一辆黄色的面的。
    “燕郊,宏发影棚。”
    傍晚,陈砚走进一间破旧的录像带铺子。
    老板是个禿头,外號大菸袋,专做海外禁片和走私带的生意。
    “陈导,稀客啊。”
    大菸袋叼著烟,从一堆带子里抬起头。
    “今儿要点什么?”
    “我要你手里那个能復刻胶片的非法工作站。”
    陈砚把一叠百元大钞拍在柜檯上,足有五千块。
    “再加你洗印厂的內线。今晚,我要进厂,拿回我自己的东西。”
    大菸袋的眼皮跳了一下。
    “陈导,你这是要劫法场啊?”
    陈砚抬起头,那双熬红的眼睛里没有半点玩笑的意思。
    “不是劫法场。”
    “是拿回我的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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