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方维比他来得早。
办公室门没关严，李錚推进去，方维已经坐在沙发上，笔记本电脑开著，屏幕上一排数字在跳。
“第一天数据出来了。”
方维把电脑转过来。
李錚走过去，俯身看屏幕。
第一行：日发电量，十二万零三百度。
他目光停在这个数字上。
“稳定吗？”
“全天功率曲线我拉出来了，早上到下午是峰值区间，中午最高。”方维往下翻了一页，“没有异常波动，逆变器全部正常。”
“电价按標杆算，多少？”
“零点三九九元每度。”方维切回上一页，手指点在屏幕上，“第一天收益四万八千块出头，四捨五入就是五万。”
李錚在椅子上坐下，拿起笔记本翻到產业线那页。
光伏这一栏，原来写的是“年收益预估两千四百万”。
“你算过年化吗？”
“算过。”方维说，“以凉水县的年日照时数，扣掉维护停机的天数，年发电量大约四千四百万度左右。”
他停了一下，继续说。
“按这个数，年收益是一千七百五十万左右。”
比原来估的少，但方维这个算法保守，扣掉了阴雨天。
“税这块算了没有？”
“算了。”方维从电脑包侧袋抽出一张a4纸，展开放到桌上，“光伏发电按优惠税率计，年增税收大概两百万。”
两百万。
这笔钱不算多，但性质不同。
这是凉水县自己產生的税收，不是上头划拨的，不是投资带来的一次性红利，是每年固定流进来的。
李錚把那张纸放进文件夹，拿起座机拨了个號。
三声接通，韩启明的声音传来。
“韩总，数据我看了。”
“挺好，第一天就跑满了。”韩启明那头稳当，“这几天天气好，辐照度高，是最好的情况。”
“回收周期你重新算过没有？”
电话那头停了两秒。
“七年。”韩启明说，“比我当初预计的少了一年。”
李錚在本子上“光伏”那栏旁边写了个“7年回收”。
“好，辛苦了。”
“哪里的话。”韩启明掛了，利索。
方维收起电脑，站起来。
“后天省网例行检查，韩总那边准备好了，不用你操心。”
“行。”
方维走了。
李錚把笔记本翻到財政那页。
上次更新这个数字是三个月前，財政自给率一栏写著“百分之二十出头”。
离撤县设市要求的百分之六十，差了將近四十个点。
他拿起笔，在旁边空白处打了个括號，把光伏年收益一千七百万、年增税两百万两个数字填进去。
脚步声从走廊传来，敲门声响了一下。
宋明辉推门进来，手里拿著一份文件。
“方维来过了？”
“刚走。”
“数据怎么样？”
李錚把笔记本推过去。
宋明辉低头看了那几个数字，手指在“年收益一千七百万”这行轻轻按了一下。
“比预估的少了点。”
“方维是保守算法，扣掉了阴雨天和维护停机。”李錚说，“实际可能更好。”
宋明辉把笔记本推回来，靠到沙发背上。
“以前凉水县靠转移支付活著。”宋明辉说，“每年等上头的钱，等下来多少算多少。”
他视线落向窗外，说话的节奏慢了半拍。
“现在有光伏，趴在那戈壁滩上，一天五万，一年一千七百万。”
宋明辉看著李錚。
“这不是印钞机是什么？”
李錚没接这句话，把笔记本翻回財政那页。
“光伏税收两百万，加上分拨中心的增值税、张海峰年底投產的税，你粗算过年底自给率能到多少没有？”
宋明辉摇了摇头。
“没细算。”
“我粗算了一遍。”李錚把笔帽拧开，在本子上写了几个数字，“光伏两百万，分拨中心增值税大概一百二十万，张海峰第一年税收保守算五十万，加上零散的，年底自有税收能到三百八五到四百万。”
宋明辉眉毛动了一下，没说话，等他继续说。
“但如果光伏收益用广义口径直接计入財政收入。”李錚把那行字划了，重新写，“自给率能到百分之四十八左右。”
宋明辉的手指在扶手上停住了。
他往前倾了倾身子。
“你確定？”
“省里评估撤县设市用的是广义口径。”李錚说，“四十八是保守数字。”
宋明辉盯著那行数字看了几秒。
“四十八，离六十还差十二个点。”
“差十二个点。”李錚接过话，“但张海峰明年满產，光伏二期如果推进，还能再加。”
宋明辉把手从扶手上收回来，站起身，把手里的文件放到桌上。
“收益和税收的核算方式，让財政所確认一下口径。”
“好。”
宋明辉往门口走了两步，停住，没有回头。
“李錚，有一句话我现在说一遍。”
李錚看著他的背影。
“年底百分之五十这个数，先放在心里。”宋明辉说，“等数据出来，再说出去。”
李錚点了点头。
宋明辉推门走了。
办公室只剩李錚一个人。
他把笔记本翻回財政那页，在“年底自给率预估”那行数字旁边，重新写了一遍。
百分之五十。
然后在旁边加了一行括號，括號里写了五个字。
“撤县设市节点。”
他把笔合上，手搭在那行字上。
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他掏出来，屏幕上跳出周小军的名字。
“李县长，有空吗？评论区这周的单子出来了，有几件事想当面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