变电站控制室里，空调开到最低档，嗡嗡响著。
六个人站在操控台前面。
韩启明穿著深蓝色工装，袖口卷到小臂。他身后站著两个技术员，手里各捧著一摞检测报告。陈建华从省城赶过来，穿了件白色短袖衬衫，皮鞋上还沾著工地的灰土。
李錚和宋明辉站在稍靠后的位置。
控制台上方的大屏幕分成四个画面，分別显示著东区、中区、西区三个光伏方阵的实时画面，以及变电站主变压器的状態数据。
方维蹲在角落的机柜前面，笔记本电脑搁在膝盖上，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著。
“所有设备状態正常。”韩启明的技术员报了一句。
韩启明点头，转身看向陈建华。
“陈处长，省网那边確认了吗？”
陈建华手机贴在耳边，听了几秒，掛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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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调度中心已下达併网指令，窗口打开。”
韩启明深吸一口气，走到操控台正前方。
李錚看了一眼宋明辉。宋明辉微微点了下头，双手背在身后，没有往前凑。
控制台上那个红色按钮外面套著透明保护罩。韩启明伸手，把保护罩掀开。
“合闸。”韩启明声音不大，但控制室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楚。
他的手指按了下去。
屏幕上的数据跳动了一下。
主变压器状態栏从“待机”变成“运行”，三个绿色指示灯依次亮起。右侧的功率曲线从零开始往上爬。
五兆瓦。
十兆瓦。
十五兆瓦。
曲线平稳上升，没有波动，没有异常告警。
控制室里没人说话，所有人的目光都盯著那条曲线。
二十兆瓦。
二十三兆瓦。
二十五兆瓦。
曲线爬升的速度慢了下来，进入平台期。韩启明盯著屏幕，手指在操控台边缘轻按了一下。
二十七兆瓦。
方维从角落站起来，电脑屏幕转向李錚的方向。
“监控系统全线在线，数据同步正常。”
李錚点了下头，目光没有离开大屏幕。
功率曲线继续往上走。速度更慢了，一格一格地爬。
二十八兆瓦。
陈建华掏出手机拨了个號，说了两句话掛断，转头看向韩启明。
“省网反馈电压稳定，频率无偏移。”
韩启明应了一声，没回头。
屏幕上的数字跳了一下。
二十九点四兆瓦。
停住了。
韩启明看了看右侧的温度数据和辐照度数值，手指在键盘上敲了两下，调出逆变器效率界面。
“今天辐照度八百七十瓦每平米。”韩启明转过身来，看著李錚，“额定功率的百分之九十一，正常水平。”
李錚看著那条稳定的曲线，不再往上爬了，就横在那里，像一条直线。
“稳住了？”李錚问。
“稳住了。”韩启明把工装袖口放下来，扣好扣子。
他走到李錚面前，伸出手。
“恭喜，凉水县有自己的电站了。”
李錚握住他的手，用力攥了一下。
宋明辉从后面走上来，拍了一下韩启明的肩膀。
“韩总，辛苦了。”
“不辛苦。”韩启明笑了一下，“比我预想的顺利。”
陈建华在一旁把手里的记录表签了字，递给韩启明的技术员。
“併网验收合格，数据我带回去存档。”陈建华说完，看了李錚一眼，“李县长，运行一周后省网会再来一次例行检查，保持状態就行。”
“没问题。”李錚应下。
方维这时候抱著电脑走过来，屏幕朝向宋明辉。
“宋书记，监控系统同步上线了。”方维指著屏幕上的界面，“每一块光伏板的发电效率、温度、清洁指数，全部实时传送到县数位化平台。”
宋明辉低头看了两眼，点了下头。
“坐在办公室就能看到？”
“对，手机也能看。”方维退出界面又点开另一个页面，“这是实时发电量统计，每小时自动刷新。”
屏幕右上角的数字在跳动。併网十二分钟，累计发电量已经跳到了五千八百度。
宋明辉盯著那个数字看了三秒，嘴角动了动，没说话。
李錚把目光从屏幕上收回来。
“走，去外面看看。”
几个人从控制室出来。
外面的阳光刺眼，李錚眯了下眼睛。
面前是成片的光伏方阵。蓝色组件排列整齐，从脚下一直延伸到远处的戈壁边缘。钢桩扎在砂石地里，支架上每一块板子都朝著同一个角度倾斜。
阳光打在板面上，反射出整齐的光带。
一千二百亩。三十兆瓦。
这片荒了几十年的戈壁滩，从今天开始產电。
周小军从控制室侧门绕出来，手里举著手机，镜头对著光伏方阵。他已经录了十几分钟了，从合闸前就开始。
“李县长，直播观看人数破两万了。”周小军小跑过来，把手机屏幕亮给李錚看。
左上角的观看数在往上蹦，两万一，两万二。
“继续播。”李錚说了两个字。
周小军把手机重新举起来，镜头从光伏板阵列扫过去，慢慢转到变电站方向，最后落在远处快速通道上驶过的一辆冷链货车上。
他没加解说词。画面就是画面，阳光就是阳光，蓝色光伏板铺满戈壁就是铺满戈壁。
韩启明走到李錚旁边，两人並排站著，面前是那片蓝色方阵。
“韩总，从你第一次来凉水县考察，到今天多久了？”李錚问。
韩启明想了想。
“十一个月。”
“十一个月，从一片荒滩到併网发电。”李錚看著那些光伏板。
韩启明没接话，只是笑了一下。
宋明辉站在几步外，手揣在裤兜里。他看了看光伏方阵，又回头看了看变电站里那台主变压器，嘴里轻轻吐了两个字。
“成了。”
李錚听见了，没回头。
陈建华在停车场那边跟韩启明的技术员交接完材料，提著公文包走过来。
“李县长，我回省城了。”
“路上慢点。”李錚跟他握了下手。
陈建华上了车，车子驶出光伏场地大门，拐上便道往快速通道方向去了。
李錚在场地里又站了几分钟。方维蹲在一旁的支架底下，对著笔记本电脑做最后的数据校验。韩启明带著技术员在东区那边巡检。
周小军举著手机从光伏板阵列中间穿过来，步子快。
“李县长，直播观看破五万了。”
李錚点了点头。
“评论区炸了。”周小军把手机递过来。
李錚接过手机，评论区的留言在飞速滚动。
“凉水县牛啊，自己发电了。”
“这就是新能源的力量。”
“戈壁滩上长出来的不是草，是钱。”
“以前觉得凉水县穷得叮噹响，现在看这阵仗，服了。”
李錚的拇指往下划。留言一条接一条往上刷，速度快得来不及看清每一条。
他的手指停住了。
一条留言从新消息里弹出来，帐號名三个字，带著一个小太阳的头像。
“凉水打工人”。
留言只有一句话。
“凉水县以前连路灯都没有，现在自己发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