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伏电站第一批桩基设备，春节后到货。”
李錚握著手机，身子往前坐直了些。
“到货时间定了？”
“定了。”韩启明说，“初八开工，第一根桩打下去。”
“初八。”李錚把这个日子记在本子上，“我等著。”
掛了韩启明的电话，窗外的天色已经全暗了。
远处传来一阵零星的鞭炮声，院子里空荡荡，值班的车孤零停在门口。
除夕。
县政府值班室的灯亮著，暖气片上搁著两只保温杯，桌麵摊著值班记录本和对讲机。
宋明辉坐在靠窗的位子上，翻著一份文件，眼镜架在鼻樑上，偶尔抬头看一眼墙上的掛钟。
李錚推门进来，把外套掛在椅背上。
“外头情况怎么样？”宋明辉放下文件。
“刚问过方志明。”李錚坐下，“全城管网正常，室温都在十八度以上。”
“去年除夕可没这么消停。”宋明辉说。
李錚点了点头，去年除夕那晚，北区一根主管道爆裂，凌晨两点紧急抢修，几百户人家在零下十几度的夜里停了暖。
今年入冬前方志明把全城管网过了一遍，薄弱点提前加固，就是为了不再重演那一幕。
“孙国庆那边呢？”李錚问。
“治安巡逻正常。”宋明辉说，“烟花爆竹管控没出事。”
“贺新民呢？”
“快速通道巡查车跑了两趟了。”宋明辉翻了一页值班记录，“路面没结冰。”
李錚端起保温杯喝了口水。
值班室里安静，只有暖气片偶尔发出一声轻响。对讲机搁在桌角，一整晚没有响过。
这个除夕，凉水县平安无事。
晚上九点半，周小军抱著电脑敲门进来。
“李县长，评论区有不少人发新年祝福。”
“多少条？”
“半小时涨了四百多条。”周小军把屏幕转过来，“都是祝凉水县新年好的。”
李錚看了一眼屏幕上滚动的留言，伸手接过电脑，从头往下翻了翻。
“李县长新年快乐，凉水县越来越好。”
“今年第一次在家门口上班过年，谢谢李县长。”
“路修好了，年货三个小时就到了省城，给亲戚寄了两箱枸杞。”
一条一条往下刷，全是普通人的话，朴实，没有修饰，但看著让人心里踏实。
李錚放下电脑，站起来。
“小军，跟我出去一趟。”
“现在？”
“嗯，去快速通道上拍个视频。”
周小军赶紧抱起电脑跟上。宋明辉在后面喊了一句。
“多穿件衣服，外头冷。”
车开到快速通道入口处停下。李錚下车，站在路肩上往前看。
整条快速通道的路灯全部亮著，白光一盏接一盏排过去，在夜色里延伸到看不见的远方。路面乾净，没有积雪，护栏在灯光下反著光。
远处传来发动机的声响，一辆冷链货车从省城方向驶来，车身上印著“凉水好物”的字样，车灯打在路面上，从李錚面前呼啸而过。
更远的地方，鞭炮声断续续响著，像是从好几个村子同时传出来的。
周小军站在旁边，手机已经举起来了。
“李县长，现在拍？”
“拍。”
周小军按下录製。
镜头对准了那条亮著灯的公路，路灯的白光洒在路面上，一辆货车从远处驶来，越过镜头前方，尾灯在夜色里渐行渐远。
画面最远处，几点零星的烟花升起来，在天幕上散开又落下。
拍了不到一分钟，李錚说了声行了。
回到车上，周小军把视频导出来。
“配什么文字？”
李錚想了想。
“就写九个字。”
“哪九个？”
“路通了，灯亮了，人回来了。”
周小军打了几个字，又抬头看他。
“就这些？”
“就这些。”
视频发出去的时候，时间是晚上十点整。
回到值班室，宋明辉还在那里坐著，手里端著杯子。李錚坐下没多久，周小军就从外面探进头来。
“李县长，评论区炸了。”
“多少留言？”
“十分钟，八百多条。”周小军把手机递过来，“还在涨。”
李錚接过手机，往下翻。
第一条高赞留言：“去年过凉水县的路还是坑，今年路灯都亮到头了。”
第二条：“我在省城打工，没赶回去。看到这个视频，眼泪下来了。”
第三条：“明年我回凉水县，这辈子不出去了。”
第四条：“李县长过年还在值班，我们凉水县有福。”
再往下翻，有人贴了自己家的年夜饭照片，桌上摆著一包凉水好物的枸杞；有人拍了自家窗户，说今年暖气够热，老人终於不穿棉袄睡了；还有人拍了返乡的大巴车票，说班车恢復了，初三回家刚好赶上。
宋明辉凑过来看了一眼，又坐回去。
“多少赞了？”宋明辉问。
“视频发了十五分钟。”周小军盯著后台数据，“点讚已经过了两万。”
宋明辉端著杯子喝了一口水，目光落在手机屏幕上那些滚动的留言上。
“李錚。”他开口。
“嗯。”
“你发的这些东西。”宋明辉把杯子放回桌上，“比任何报告都管用。”
李錚没有接话。
“报告写得再漂亮，省里那些人翻一翻就丟了。”宋明辉说，“可这些留言是真的，四百万人看著，做不了假。”
“报告是给上面看的。”李錚说，“评论区是给老百姓看的。”
“都管用。”宋明辉说，“但老百姓那个，分量更重。”
周小军在旁边插了一句。
“宋书记，现在留言已经过一千二百条了。”
宋明辉笑了笑，没再说话。
值班室里恢復了安静。窗外的鞭炮声密了起来，远近的响声混在一起，像是整个县城都在倒计时。
李錚坐在椅子上，把视频下面的留言又翻了一遍。四百三十万粉丝，评论区从来没有这么热闹过。
时间一分一秒地往前走。
掛钟的指针挪到十二点。
窗外突然炸开一片烟花的声响，整个县城像是被点燃了一样，噼里啪啦的声音从四面八方涌过来。
宋明辉站起身，走到窗边看了一眼。
“新年了。”
李錚也站起来。
“新年好，宋书记。”
“新年好。”宋明辉转过身，看著他，“今年辛苦了。”
“明年还得接著干。”李錚说。
宋明辉笑了笑，端起杯子碰了碰李錚的保温杯。
就在这时，李錚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他掏出来看了一眼。
是郑明远发来的一条微信。
李錚点开，屏幕上跳出几行字。
“新年好。凉水县明年会更好。另外，张国平的课题组报告初稿出来了，凉水县是五个样本里评价最高的。”
李錚盯著最后一句话，手指停在屏幕上。
五个样本里评价最高的。
他抬起头，宋明辉正看著他。
“谁的消息？”
“郑明远。”李錚把手机递过去，“宋书记，您看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