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殿下听了那柳家大姐的话,脸上温润辞色褪去,却似在思考什么。
不知过去多久,他才抬手从怀中取出一玉盒。
“你二人所言我现已知晓,只我此次北上却有別事要办,不可轻易暴露身份,便允了此物给你二人解决麻烦。”
说著,只瞧他抬手便將那玉盒给了二人。
两人接罢玉盒,柳家大姐上前一步,仔细看罢,可无论如何却也识不出这是何物件。
於是,她张口问道:“属下见识浅薄,还请殿下明示此物……”
“此乃【鸣蛇血精】,为上古鸣蛇的本命精血凝练而成。”
“你二人虽为灵族,但皆是由浊妖蜕化晋升的灵族。可知这世间真正蛇属神胤,一共分作五类:腾蛇、鸣蛇、化蛇、肥遗、赤蛇。”
“唯有这五类蛇属,才是真正天地孕育的神胤。而他们,一部分棲於戎洲荒泽,另一部分隨龙属远赴海外。”
“这鸣蛇,身蛇身而生四翼,是鸣声如磬,上古之时,本隨腾蛇纵横滔土,可却因触了天条、妄杀神裔,为司刑天官所诛。
今將此遗蜕之物予尔等,你等好生炼化,如若机遇得当未尝不可顶替鸣蛇,成这真正神胤,为我涂山统领戎洲水族。”
话音方落,那柳家姐姐却已踉蹌退后半步。只听得『扑通』一声,便跪倒在地。
她开口时,声音已经哑得变了调:
“殿…殿下……”
“我姐妹二人生时不过山中一浊物,与那宴上炙鸡、羹中杂膾、凡人山畜本无分別。风吹雨打,懵懂饮露,不知熬过多少春秋,才侥倖化了这拙形……
可却因这皮囊,又遭祸患,险些被捉去抽筋扒皮,炼作灯油……”
她身侧的妹妹早已泣不成声,只將额头死死抵住地面,不断颤慄著。
“是国丈大人途经荒山,为我等赐下名姓,这才苟活至今。如今方又耗费百年光阴,以清气护洗、我姐妹二人入了灵籍……”
“至此,抬首见月、低眉饮泉已是恩同再造!可今日…今日殿下竟又以【凝胤】之术抬举我等?”
她忽然说不下去了,只能再次以头抢地,一次,两次,三次……
不知过了多久,直至额前一片青紫:
“此恩…此恩…纵使我姐妹为奴十世、生生世世鞍马相隨,怕也难报万一啊……”
二殿下见这二人额头叩得青紫,只抬手招起一道灵光將二人扶起。
后收回手,目光落著二人言道:“你二人自小在山野挣扎,入涂山后也埋头苦修,想来应曾读过太清道的《清虚野乘》吧。”
柳家姐姐闻言,敛了泪,恭声应道:“属下愚钝,只识得涂山典籍,从未听过仙道古籍。”
“无妨。”他转过身,继续道,“此书里记了一则《爭机子传》,讲得是猿公求道,恰与你们今日境遇相合。”
“昔年有一猨公,本是南荒山林里最普通的野猴,无灵根,无传承,每日只为果腹奔波。却偶有一日误入太清主讲道的白玉洲,恰逢仙会散场,案上遗著三枚赤纹金实,霞光绕体,灵气氤氳。
那猨公在林叶后窥伺了三个时辰,趁仙童转身添茶的间隙,纵身一跃,將一枚金实攥在爪中,竟是囫圇吞下。”
“太清主闻声回头,也不怒,只笑著问他:『猢猻何敢窃吾仙宝?』”
“那猨公擦过嘴角嘴角,竟毫无惧色,朗声答道:『天地为炉,造化司炭,万物並逐,各竞其机。此果悬枝,便是无主之机缘;某得入口,便是天命之所属。不爭不夺,乾坤何以生息?不取不伐,大道何以循环?』”
二殿下说到此处,点向面前二人道:“太清主听罢,抚掌大笑,说『善哉!汝虽披毛之属,竟识造化真机。』非但没有降罪,反倒將他收为门下,赐號『爭机子』。”
“自此,那猨公朝食云髓、暮饮星津,三百年褪去兽形化为人身,七百年参透寅木生发。最终功行圆满,霞举飞升,金闕亲封寅木元君。”
言罢,柳家姐妹怔怔立在原地。
柳家姐姐先是一怔,隨即幡然清醒。
“殿下……”她声音仍哑,却稳了许多,“这血精……是机缘,也是祸根?”
“若接了,从此我们二人便不再是涂山门內两只寻常灵蛇,得了鸣蛇神位神格,那么天条旧怨、因果牵连……都会循跡而来。”
“那这便是一条只能往前、不能退的绝路!”
“可不接……便如那不敢食仙宝的猨公一般,永远是山野浊物。”
“风雨来时缩首,祸患至时乞命,仰人鼻息,看天脸色,今日是国丈赐名得以存活,明日或许是某位大人物一念之间,便將要將我等打杀,甚至炼作灯油,也不过是旁人嘆一声『可惜了百年修行』!”
言及於此,那妹妹的颤抖也渐渐止了。
“姐姐,那猨公爭的倒底是什么?”妹妹问道。
“是机缘。”姐姐答得很快,“更是『天命之所属』。殿下赐下血精,不是赐你我一条坦途,是赐下一个资格。”
“爭得过,你我便是鸣蛇神胤,统领戎洲水族,堂堂正正立於天地间;爭不过,也不过是提早还了这侥倖得来的百年道行。”
“可如此这般,却总好过战战兢兢、苟且偷生,不知哪一日便无声无息成了灰!”
姐妹二人对视片刻,忽然齐齐转身,面向二殿下,再次伏拜下去。
这一次,没有痛哭,没有颤慄。
柳家大姐双手高举,將那玉盒託过头顶,道:
“属下属愚,蒙殿下点悟。此物——我姐妹接了!”
“自今日始,我柳清、柳沅必倾尽心血,炼化此精。若得承神胤,定为我涂山统御戎洲水族,万死不辞;若中途道消,亦是天命不眷,无怨无悔!”
二殿下静立原地,良久,他轻笑答道:“善。”
他只说了一个字。
隨即,他抬手指向殿外,道:“隨我来。”
柳清与柳沅齐声应道『是』,双手捧著玉盒,亦步亦趋跟著二殿下走出內府茶室,穿过雕樑画栋的迴廊,来到一处静謐落中。
这院落不大,青砖铺地,中央设著一方石桌,四周栽著几株古松,松枝挺拔,遮天蔽日,院落角落布下了隔绝气息的结界,显是为了防止炼化血精时灵力外泄,也能避免惊扰外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