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十七 道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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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十七 道竭

    听罢守库修士的话,林瀟瀟心中安定几分,在谢过那修士后便匆匆回房。
    当天,林瀟瀟便寻得母亲玉漱真人,直言自己偶得一古铭残片,却看不懂其奥妙,素问京城典阁有一毓祰真人通晓戎洲古文与上古神文,想问一二,只恳请母亲委託。
    那玉漱真人虽素来管她慎严,可想来孕育的几个子嗣,唯这个资质最佳,却又怎能不爱?
    於是,只被她磨了半日,便应允其求,修书一封递了过去。
    不过三五日,便有毓祰真人的侍从登门,递上请柬,竟是真人亲邀请林小友往府中一敘。
    瀟瀟既惊又喜。
    惊的是,此次回復快得超人想像。
    喜的是,如毓祰真人一般学识极高的经夫子,怎会主动见她?
    於是,收拾妥当后,她辞別母亲,便隨那侍从一同往典阁去。
    典阁居於京城中央,真人居於典阁中一间不大的藏书阁。
    刚一进阁,那负责接引的侍从退下,由一小道童令其入內。
    藏书阁內。
    林瀟瀟一进,便瞧著了那位八百高龄的真人,真人是麒麟后裔,虽几十代下神血凋敝,但寿命却仍比那些个庶修强上太多。
    所谓庶修原是道统叫法,本是那些非嫡系修士的自嘲。
    可渐渐的便广推其意便成指无先天神裔血脉、无顶级道统传承,无机缘功法,全凭自身苦修、或依附大宗门谋生的底层修士……
    “林小友,那些铭文残片你是从何而得?”
    瞧那生得古松盘岩、长须垂胸的真人见林瀟瀟入阁,示意她落座后,开口便作询问。
    林瀟瀟惶恐,將那早已备好的说辞倾吐:“真人恕罪,此物乃是小女偶在一处旧书堆中拾得,见其上铭文奇特,又无人能识,便想著请教真人,疑惑……”
    毓祰真人捋了捋雪白长须,目光重新落回案几上那拓印著虫鸟篆的绢帛,只缓缓道:“小友不必惊慌,你对上古巫妖旧史感兴趣?”
    言罢,林瀟瀟尚未回答,他便自顾自道:“是啊,你们这般年纪,又生在钟鸣鼎食之家,猎奇之心总是有的。”
    林瀟瀟垂首,做出恭听教诲的姿態。
    她知这般老学究,好不容易逮到个人,定是要好好教育一二的。
    “世间俗子,如尔年齿之凡流,多湎於风月尘缘、慾海纠缠。执迷於爱憎探求,耽溺於皮囊色相,逐片刻欢愉、占须臾所有。”
    “而你等踏上我內丹一道修行者,所求所谓『炼精化气,炼气化神』,首要便是『止精止漏』,锁先天元阳、元阴为本,纳天地以哺自身,於是炼其大药,以固命基,以壮神魂。”
    “故而,在铸就无漏仙基、金丹大成前,情慾之事,便是洪炉烈火。”真人语调微顿,忽然问道:
    “林小友。”
    “老夫问你,何为仙道?何为汝道?”
    林瀟瀟想也没想,肃然而立,清音琅琅:
    “真人垂询,晚辈谨答。”
    “仙者,逆天而求命,反本而求性。於是性命俱炼,弃假求真,成我大道。”
    “至於晚辈……”
    “尊我正脉,是执五雷、布符籙、列阵图、御剑罡而佩玉令。於是自修其贵,自命其尊,无有不杀、无有不断。”
    “若问所求,便是在爭,爭我道以定长生!”
    真人闻言,哈哈大笑道:“天地所以能长且久者,以其不自生,故能长生。
    此乃《道经》古训,亦是如今仙廷主流之见。上古神妖巫祝,秉天地灵机而生,其行其修,可谓『顺天』。而我等炼气修真之辈,纳天地灵气以壮己身,求超脱,证长生,在古人看来,实为『逆天』。”
    “故而,求仙者所求之长生,纵使修至真君、道君,寿元绵长,亦非真正与天地同朽。
    所谓长生久视,需合道为一,自此身为道役,神为天职,所思所行,无非果位道统之延伸。
    此,乃『合道长生』。”
    林瀟瀟似有所悟,抬头追问:“真人教诲,瀟瀟谨记。只是……这与那铭文,又有何关?”
    毓祰真人轻轻摇头,道:“老朽埋首故纸堆中数百载,遍览上古残卷,观天地,察微末,得出的却是一个相悖之见。”
    他顿了顿,缓声道:“吾与汝同之,以为道亦是『爭』。”
    “爭?”林瀟瀟错愕。
    “然也。”
    “太一有爭,而化五元;五元自爭其盈虚,故显化阴阳;阴阳道爭其强弱,故有五德;於是五元交缠阴阳,阴阳生灭五德,是衍万物。
    而爭,则必有耗,有衰,有竭。”
    “因此,天地有寿,大道亦有竭时。”
    “近千年来,九州灵脉日渐枯涸,天地灵气一日稀薄过一日。老朽观之,实乃『道竭』之象。”
    他伸出手指,重重点在绢帛某处。
    林瀟瀟瞧去,正是那『荧惑守心之日,建木重华之岁,天枢徙,地维弛』那句。
    真人抬眼,继续道:“巫妖之属,先天近道,对天地气机、因果命理,確比后天生灵敏锐许多。
    这位【翼狐】族的祭司,在不知多么久远的年代,竟已窥见了道竭之象並预言再启。”
    林瀟瀟追问道:“真人,这【翼狐】一族上古时当真存在?为何如今典籍几乎不见记载?”
    真人闻言,开口答道:“上古之事,縹緲难征。天地未形之时,有五元临世,五元是为太初、太始、太素、太朴、太无。而其显化亦为源神,是乃皞帝、炎帝、轩帝、昊帝、顓帝。
    於是开天地,定造化,而【翼狐】,便是执掌太初之炁的【皞帝】坐骑,其本源秉阴乙木之德,与甲木之刚互为表里。”
    “但在这里,有两个推测,一是古时【涂山九尾】与【翼狐】一支掌木德阳木,一支阴木。
    另一个,则是【涂山九尾】掌木德,【翼狐】从来只有木德的部分权柄。”
    “至於其背生双翼,能翔九天,此確非乙木之能。
    老朽考据诸多马跡,疑其先祖曾与龙属有极深渊源,受过【巽风】权柄。”
    “依此篇所言,两族相爭之旧史,只怕早被涂山一脉刻意遮掩、篡改殆尽。”
    林瀟瀟又问:“那这铭文再三提及的【晷仪】……”
    “此物,”真人接过话头,“既被如此郑重记载,必是重器,应是旧神庭的器物。”
    听闻此言,林瀟瀟不禁有了猜测,那便是所谓洞天缺失的其他法则,应也与旧神庭有关。
    於是,她起身问道:“真人,晚辈斗胆再问,那旧神是何模样?为何陨落?神庭崩塌因什么?”
    “旧神之事,关乎上古道爭、仙神大战、仙妖大战、仙魔大战,绝非一时半会儿能讲完。”
    说罢,真人自从案几內侧取出一本书籍。
    他將书籍递予林瀟瀟,温声道:“此乃老朽多年来,整理的旧神相关考据,其中记载了旧神、神庭的部分规制,还有一些与旧神器物相关的註解。”
    林瀟瀟连忙推辞:“真人不可!此乃您毕生心血,晚辈资歷尚浅。请真人收回,晚辈只愿听教诲。”
    毓祰真人未收回手:“小友不必过谦,你能窥古铭残片、与老夫论『道爭』,便是机缘。这册考据,於老夫已无用。”
    林瀟瀟惊问:“真人何出此言?”
    毓祰真人道:“老夫寿元將尽,已无多日可活。”
    “九州灵脉枯涸,道竭日甚。此事过后,我便动身去西南戎洲,寻巫祝一族,印证我道。”
    “这册考据托你,日后若能解开道竭之谜,便是圆我毕生所愿。”
    林瀟瀟接过书籍,躬身道:“如此这般,晚辈……便却之不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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