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还有一个同伴?”费什困惑地问道,“你怎么知道这种事?”
“这不是理所当然的吗?费什先生,作为我这个人类文明人工智慧与军事科技双重结晶的使用者,你难道就不能稍微培养起一点儿逻辑思维能力吗?”
“呃……这关逻辑思维什么事?”
“你好好想想,”凰炎答道,“为什么梅露小姐每次都要偷两块麵包,还有额外的土豆?按照月蝶那傢伙的指控,梅露每天都会去偷炊事班的食物,也就是说,她每天都需要这个量。”
“呃,也许是因为她特別能吃……呜喵!”费什漫不经心地说出了这个答案,然后……他的双腿之间立即吃了一记轻微的电击。
“不准用这种胡言乱语污衊女孩子。”
“好好好……我知道了喵。”虽然这种电击的强度有限,但费什还是差点流下了眼泪。
“简而言之,对於梅露小姐这种瘦弱的女孩子而言,频繁冒险盗窃军队的食物,是非常不安全的。因此,她一定会倾向於在把偷到的食物吃完之后,才继续去盗窃,”一旁的安洁分析道,“虽然在理论上,她也可能偷偷出售了买来的食物,不过,在这种缺乏秩序的地方,一个瘦弱的女孩子要去在黑市上卖食物,危险性太高了。”
“所以……”
“每一块军用麵包理论上在烤制完毕后有一磅重。事实上,为了避免份量不够,会额外增添一点重量,这就是所谓『麵包师的一打是十三个』,”安洁继续说道,“再考虑到土豆和其他食物,梅露每天窃取的食物,足以供一个进行重体力劳动的成年人食用。”
“而如果换成女孩子的话,就是两个人了?”
“对,”安洁点了点头,“所以梅露小姐,你的同伴呢?”
“人家没有同伴。”让费什等人意外的是,梅露居然给出了否定的答案。
“那么,那么多偷来的食物又去了哪?”霜叶接著问道。
“人家……人家……呃……”梅露说不出话来了,很显然,她是个不擅长说谎的人。哪怕想要设法编出谎言,也会面红耳赤、大汗淋漓。
“放心,我们绝对不会因为偷这点东西就惩罚谁的,”霜叶蹲下身来,好让自己能够平视对方的双眼,“尤其是为了活下去而偷东西,並不能算是犯罪。”
“我们会帮助你们的,”费什也保证道,“既然你要为同伴偷东西,就说明她的情况应该不太好吧?如果她受伤或者生病了、行动不便的话,我们可以为她提供治疗。”
“提供治疗……是送到医院去吗?”梅露突然开始摇头,“不行,绝对不行!”
“不用担心,我说的不是医院。”费什赶紧保证道——毕竟,这种难民营也不可能有什么正规医院,虽然驻扎在附近、负责对“缓衝区”进行封锁监视的军队大概会有医疗连或者卫生排设置的前线临时医院,但那种地方也最多只能替人截截肢罢了。
费什刚才提到的“治疗”,自然是凰炎自带的医疗系统。在暮色城里冒险时,他已经充分见识过了这套古老的智能战斗护甲的能耐。只要梅露的同伴的伤病状况不是特別严重,凰炎应该都有办法。
“不是……人……人家的同伴確实有些和其他人不一样的地方,但那不是可以被『治好』的,”梅露支支吾吾地说道,“她……长得很奇怪,很害怕见人。”
“但是……”费什还想说什么,不过却被安洁制止了。
“没事,如果不方便见人的话,那就这样吧,”安洁掏出了一把帝国第纳尔纸幣,塞到了梅露手里,“以后別偷东西了,让你的朋友吃点儿好的。”
“唔,好的,谢谢!”梅露听到这话,连忙一把攥紧纸幣,然后像一只真正的小松鼠一样转身溜走了。仅仅几秒钟后,她小小的身影就消失在了眾人的视野之中。
“呃……她走掉了欸。就这样让她离开,没问题吧?”费什问道。
“当然没问题——因为我早就安排好了,”安洁微微一笑,“这一次,我们可非得找到她那个同伴不可。”
“为什么?”
“你还没想明白吗,费什先生?”这次换成凰炎来质问了,“还记得梅露小姐是怎么说的吗?在那座同时被『太岁』的宿主和自律兵器集群袭击的孤儿院里,就连去救援的军队和民兵都被消灭了,她却活了下来……而她活下来的原因,是『凑巧』每次有『太岁』的宿主要袭击她,都会被自律兵器『恰好』击退。”
“如果真是巧合的话,那这也实在是太巧了点,”霜叶点了点头,“至少,正常情况下可不会有这么『巧』的事儿发生。”
“所以说,答案其实非常清楚,考虑到梅露小姐是和另一个人一起逃出来的,而她本人只是个非常普通的孤儿,唯一合理的解释就是,那位不敢露面,以至於需要梅露小姐替自己偷窃食物的神秘同伴,正是她能活著逃出孤儿院、逃亡到这里的原因,”凰炎说道,“另外,恕我直言,之前检查站的事,恐怕確实事出有因。”
“你指什么?”霜叶问道。
“刚才河豚……啊不对,月蝶小姐提到过,士兵们用那种严苛的方式检查难民,只放行极少数人,是上级允许的,”凰炎解释道,“虽然那帮人肯定在趁机敛財揩油不假,但是,如果真的是上级特意批准了这么做,那么,他们在检查什么?肯定不是一眼就能看出的、『太岁』寄生导致的变异。”
“那难道是……”
“等我们找到梅露的那位小伙伴,一切就清楚了,”安洁说道,“不过,现在请不要急,再稍微等一会儿。”
“等一会儿?”费什困惑地问道,“可是……啊对了,你给她的那些钱……”
“嗯哼,里面装了一点儿旧文明纪元留下的小玩意儿……在短距离內定位是够用了,”安洁一边在难民营地拥挤、混乱的“街道”上前进,一边解释道,“当然,如果她把钱花掉了也没关係,因为我刚才也顺带在她身上留下了一点同样的玩意儿。”
“原来如此,”费什点了点头,“这样的话,也不至於打草惊蛇、把梅露的伙伴嚇跑了。不愧是我们最聪明的安洁!”
“这……这没什么啦……”安洁的脸一下子红了一大片,“规划这种程度的行动计划,只算是基本功、基本功啦!没什么大不了的!”
“確实。不过请各位接下来继续保持警惕——如果我们对於对方身份的猜测是正確的,那么,对方可能会持有一些……特殊手段,”凰炎说道,“而且,我们不能確保对方是否对我们友好。有鑑於此,各位最好儘量避免引发目標的警觉。”
“这是当然的。那么,我们就相亲相爱一团和气地像一家人一样逛街好啦。”安洁说道。
诚然,她的这个提议没什么大问题——但是,这座混乱的难民营显然不是个正常逛街的场所。虽然遵循著“有人的地方就有商业”的原则,在由帐篷和临时板房组成的街道两旁,目前已经布满了大大小小的摊位。但它们卖的东西,显然和“日常逛街”很不搭配。
大多数临时摊位上出售的,是从日用品、个人首饰到家具和衣服在內的杂物。它们曾经是许多个难民家庭里的全部家当、是许多一家之主大半辈子劳碌的全部积蓄,但现在却被標上极低的价格拋售,以便换取能儘快通过检查、继续逃难的金钱。
此外,有些人在出售非常可疑的药剂和来路不明的酒类,还有人在出售刀具、猎枪之类的武备。一些摊子卖的是食物……但其原材料同样可疑。在让鼻子最敏锐的小幸逐一嗅过好几个燉肉和烤肉摊之后,费什最终放弃了吃肉的念头,只买了一些烤玉米和烤土豆。
当然,最令人揪心的“摊贩”,所出售的东西不是別的,而是人——脏兮兮的孤儿,看上去精神不太正常的少女,甚至是刚出生的婴儿。虽然在法理上,泛太平洋帝国在过去一千年中从来不承认奴隶制,不过,在世界的许多地方,法律本身就只具有有限的参考意义。
比如说,像这种给无人照顾的孤儿和弃婴插上“恳求收养”的標牌,然后等待他人付费带走的做法,无论是帝国还是多数公国、侯国或者城邦的法律,都很难进行干涉。
由於深知目前没空干预这些买卖,就算是颇有正义感的霜叶,在看到那些掛著“恳求收养”牌子的摊贩后,都只是咬紧牙关,挪开了眼神……不过,费什注意到,安洁一直以跃跃欲试的目光注视著摊位上的孩子们,尤其是几个年纪较大、楚楚可怜的小萝莉。
“殿……呃,少尉阁下,你该不会正打算买……啊不对,『收养』这些孩子吧?”
“事实上,我刚才確实动了心思哦,”安洁眨了眨眼,“要是我们的时间和金钱都更充裕一些的话,我真想把这些可怜的孩子都收养到珐云的宫廷里,好好调……啊不是,教育她们,让她们成为优秀的女官呢。”
“你肯定不止是想让她们当『普通』的女官吧?”费什有些无奈地皱起了眉头。
“当然是啦!不过,也许会有一些女孩子在和主人朝夕相处的过程中,意外地培育出纯洁的爱……啊不对,友谊,这种你情我愿、酸酸甜甜的事,自然另当別论啦。”
“我就知道。”
费什嘆了口气。在共处了这段时间之后,他算是看明白了。安洁这傢伙什么都好,但就是有个小毛病:对女孩子有著与对男孩子相同的喜好。事实上,直到现在,他才总算明白了安洁当初为什么一定要替他“掌管”后宫。
毕竟,在安洁看来,自己的“夫君大人”的后宫,理所当然地也是自己的后宫嘛。
好在,至少安洁非常清楚孰轻孰重。在有重要事务需要完成时,她是绝对不会让自己的个人喜好浪费太多精力和注意力的。很快,在她的带领下,一行人就追踪著梅露身上的“小玩意儿”发出的信號,来到了这座乱鬨鬨的帐篷城的边缘。
比起人多眼杂、有著更加不轨之徒的难民营中央区域,这种边缘地带的人口密度要低得多,安全係数也相对更高一些。不过,因为生活特別不方便、尤其是远离可以汲水的河流的缘故,住在这里的人大多数是难民中最贫困和孤苦伶仃者,甚至连像样的棚屋与帐篷也搭不起。
费什注意到,这里的大多数“建筑”都是树枝搭成的窝棚,还有许多人只是凑合著在地上挖出一些浅坑,再把从林地里折下的松枝覆盖在上面,这就形成了像是捕兽陷阱一样的临时“住所”。脏兮兮的老人、女人、孩子像是地松鼠一样藏在这些洞穴中,战战兢兢地注视著一切接近他们的人。
好在,或许是为了展示“这里还有秩序”,月蝶那傢伙的部下一直在这一带巡逻。当他们抵达这儿时,一台武装“戈隆”和两辆“巨蜥”式两棲坦克组成的装甲分队刚刚从附近驶过,厚重的机体让地面振动个不停。
“就是这儿,没错了。”在通过“金汤”的信息交互界面调查一番后,安洁指向了倚靠著一棵高大的樺树搭起的一座树枝窝棚。
在绝大多数普通人眼中,这座建筑的模样极为粗劣、毫不起眼,其工艺水准最多比非洲的黑猩猩巢穴高出一点儿。但是,在仔细观察之后,费什突然打了个哆嗦。
“你看到什么了吗?”凰炎问道,“你觉得那座窝棚有问题吗?”
“怎、怎么会……”费什惊讶地说道——在他眼中,那棵白樺树下根本没有什么“树枝窝棚”,而是一座大型的银色帐篷。这顶半球状的帐篷的大小与之前他见过的伐木工木屋相当,如果只住一两个人,甚至可以算是宽敞的了。更重要的是,整座帐篷都是由他未见过的材料製成的。换言之,那绝不是这个时代的產物。
“有趣,你看到什么了吗?”注意到费什表情变化的安洁问道。
“是的……这样的话,一切就都说得通了,”费什摆了摆手,“我先去看个究竟,你们跟著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