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之……过去的这些事就不必多说了。”霜叶有些尷尬地笑了笑,停止了继续深究这个令人不愉快的话题,“总之,在下年幼无知时的失误,很大程度上加剧了月蝶殿下的问题。导致她越来越偏执地强调自己的『高贵血统』。也越来越喜欢凌虐『低等人』取乐。”
“唔,这確实很糟糕呢,”安洁说道,“至於接下来发生的事,以本人对贵族社会里的糟糕傢伙们一贯表现的了解,要猜出来並不难。”
“哦?你觉得发生了什么?”费什好奇地问道。
“月蝶那傢伙的问题多半发展得越来越恶劣,给她的侯爵老爹製造了不小的麻烦。为了摆脱麻烦,所以她老爹最后决定,给她一个体面的位置,以合情合理的方式把她扔出去。”
“诚然如此。”霜叶点了点头,“把不成器的子女扔到军校,然后丟到位於远方的军队里去眼不见为净,是贵族社会一种常见的体面做法。不但可以避免这些人在宫廷里惹是生非,而且也能对外界展示贵族们履行军事义务的事实。”
“只不过,对军队里的人而言,这可就很不公平了。”费什冷眼看著正在费力拔剑的月蝶,摇了摇头。
无疑,这傢伙在年纪与霜叶相当时已经当上了少校,而霜叶自己却仍然还是军官见习期的准尉,这显然不是她的能力太过优秀的缘故。至於月蝶身上那件和实际军衔不匹配的將军制服,多半也是侯爵千金的特殊礼遇的一部分。
只不过,即便如此,能堂而皇之穿著这玩意到处跑,这位侯爵千金的脸皮也实在是太厚了。
“不过,看来就算是十胜侯国的军队,也並不喜欢这傢伙,”安洁补充道,“通常而言,高级贵族子女会把大部分从军时间花在参谋部里——在文书、沙盘和数据报表堆里忙活才是他们最擅长的。被派到终北之地、还被任命为在这种偏僻地方负责治安的军官……天知道这位最尊贵的殿下到底有多惹人厌。”
当然,由於这些对话全都直接通过智能战斗护甲的神经连结、在凰炎提供的加密通讯频道上进行,不远处的月蝶对此一无所知。在费了老大的劲、总算从松树那儿“討回”了自己的佩剑后,这傢伙气冲冲地走回了眾人身边。
“让开!本官有正事要办!”
“这位最尊贵的殿下,请问您还有什么事吗?”安洁礼貌地问道。
“本官还没处理这个罪犯呢!”月蝶指了指在角落里瑟缩成一团的松鼠萝莉。
“您能证明她是罪犯吗?”
“当然!”
“那么,您指控这位小姐犯有何种罪名呢?”
“抢劫,掠夺军需品,危及军队后勤安全!”
在“理直气壮”地说出这番话后,月蝶本想自己上前,但在对上霜叶冰冷的目光之后,又立即退缩了。在踌躇一阵之后,她对身边的几个部下打了个手势,两名士兵立即走了上去,抓住松鼠萝莉,像是摇晃储蓄罐一样开始用力摇晃起了她。
在这么一番折腾之后,这帮人確实找到了“战利品”:两块硬邦邦、黑漆漆的方形麵包和几个土豆接连从萝莉身穿的骯脏棉衣里掉了出来。土豆倒是没什么,但麵包上却有著凹下去的“一磅”铭文以及六位数字编號——这代表,它们来自军队后勤班的烤炉。
当然,平民在理论上(虽然也仅仅是理论上)应该是不可能持有这种东西的。
“怎么样?本官的指控没问题吧?”见有了赃物,月蝶一下子又得意了起来,“掠夺军需品的人,在宣布军事戒严的地区,可以视为敌方破坏分子就地处决!”
“说得对。”一边的霜叶做了个深呼吸——她当然明白这些法条,但她更清楚,这个暴躁而恶劣的傢伙,其实只是希望用这个藉口“合理合法”地穷追猛打、折磨和杀害在她眼里“地位低贱”的人罢了。
毕竟,这两块硬麵包顶多也就只是两名步兵一天的基础口粮,虽然这些临时难民营里到处都乱糟糟的,各种必需品都存在短缺。但负责维持秩序的军队后勤可没崩溃,更没落到会因为丟了两块麵包就被“危及后勤安全”的地步。
只不过,对於不折磨“下等人”就无法感受到自己的“优越”和“高贵”的霜叶而言,事实如何並不重要,以“合法”的方式通过暴力树立“威信”才重要。
“既然这样,现在本官按照紧急状態下的授权,可以对重大威胁採取断然措施——她已经连续三天跑到本官的安全部队驻地偷东西了,实在是罪不可恕、威胁重大!”月蝶一边將佩剑递给追隨她的半老男人,让后者擦拭掉粘在剑刃上的松脂与木屑,一边说道。
“是啊,现在南边的检查站那儿,卫兵们正在字面意义上地扒光每一个想要过关的难民、从他们身上榨出最后一点油水,这没问题。而连著三天偷麵包,可就是『威胁重大』了,”之前一直没开口的薄荷终於忍不住嘲讽了一句,“这位负责维持秩序的少校阁下还真是公平啊,怪不得能越级穿上將军的制服呢。”
“你说那个?很抱歉,那是本官允许的,”月蝶的回答让费什等人吃了一惊,“虽然有点不礼貌,但本官之所以允许检查站的士兵这么做,可是出於上级的命令:除了授权本官维持秩序之外,他们还要求,以最严密的手段彻查任何身体不正常者。”
“荒谬。”薄荷说道。
“荒谬?我可不觉得。总之,各位请让开,本官要处置罪犯了——当然,出於人道考虑,本官可以给她一个选择,”月蝶盯著嚇得面无血色的松鼠萝莉,露出了残酷的笑容,“她可以在枪决和斩首之间二选一。”
“不……不……我都不要……”小萝莉几乎要嚇得晕过去了。
“哦?那也行——只要你当著本官的面自杀,那么,本官也就不会再继续追究你了,”月蝶又走近了一步,身上的恶意简直要化为实体钻出来了,“怎么样,本官非常仁慈吧?”
“確实。不过我这里也有一件公务要办,”霜叶突然指著颤抖如筛糠一般的小萝莉说道,“这位嫌疑人,我逮捕了。”
“哈?你凭什么——”
“凭阁下刚才的描述:阁下声称,《终末奥德赛,猫咪少年的奇幻漂流》:口碑炸裂,好评如潮!她多次『劫掠』了军需品,威胁重大,以至於到了需要採取紧急措施的地步。那么在下不得不怀疑,这种『威胁重大』的行为,必然有人在幕后策划和指示,”霜叶答道,“既然如此,在下不得不进行调查。这也是为了消除『威胁』,您同意吗?”
“誒……啊这……”月蝶直接张口结舌了——虽然她很清楚,霜叶所谓的“逮捕”究竟是什么意思。但她也无法否认,从技术上讲,对方真的有权这么做。
而且,霜叶的做法,恰恰是她作为负责本地秩序与安全保卫的军事主官,对那个可怜的小萝莉做出了“威胁重大”的描述后才可以合理採取的。
“如果您有异议的话,可以向军事法庭提出复议申请……嘛,前提是军事法庭有空来关注这档子破事的话,”见霜叶搅局成功,安洁也不失时机地补上了一句,而薄荷则迅速將浑身抖如筛糠的小萝莉护在了自己身后,“还有什么事吗?这位高贵的侯爵千金大人?”
“你们……呜……”
“放心放心,以后有空的话,我们会把您今天的英姿写成一篇特別报导,让人们充分领略一番的。”最后,费什掏出了自己的军事记者证章,在月蝶面前晃了晃。后者在看到证章之后,就差没让眼珠子蹦出眼眶了。
“你们……给我记住……”最后,在拋下了一句非常有杂鱼反派风范的经典废话之后,月蝶和她的几个部下一脸挫败地溜走了。
“哈,放心好了,今天的事,我想忘掉也不容易啊。”费什看著月蝶的背影,嘆了口气。“虽然我也见过不少糟糕的贵族,但像这样有杂鱼之姿的,还是头一回看到呢。”
“夫君……呃,费什先生,您这么说也太贬低杂鱼了。大多数杂鱼至少可以埋进地下沤肥,为改良田地中土壤的养分含量尽一份力。至於这傢伙?大概可以和浑身长刺、有毒有害的河豚鱼坐一桌吧。”
“殿下您说得好极了,这傢伙气鼓鼓的模样,確实和鼓起来的河豚看上去差不多欸。”薄荷的两位部下异口同声地说道。
“那么,这位小姐,既然你在理论上被宪兵逮捕了,那霜叶准尉和我们就不得不稍微对你进行一些调查了,”在月蝶溜走之后,费什將视线转向了一脸茫然的松鼠小萝莉,“说吧,你的名字是?”
“人家叫梅露。”
“那么,你的家人在哪?”
梅露愣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当然,这倒是完全在费什的意料之中。
“走散了吗?怪不得要偷军队后勤班的食物……好吧,你和家人是怎么走散的?最后一次见到他们是在什么时候?”
“走散了吗?怪不得要偷军队后勤班的食物……好吧,你和家人是怎么走散的?最后一次见到他们是在什么时候?”
“不……记得了。”松鼠小萝莉用蚊子哼一样的声音说道。
“不记得?难道……”
“人家是在……东兰蒙利亚拓殖区的孤儿院长大的。我的爸爸妈妈在我很小的时候去森林里打猎,遇到了一头特別凶恶的合成兽,於是都被杀了,”梅露说道,“在那之后,人家就和其他孤儿一起长大。”
“啊……抱歉,提到让你伤心的事儿了,”费什摇了摇头,“那么梅露小姐,你在孤儿院里的同伴呢?”
“也走散了,”梅露说道,“我们的拓殖区在阿纳德尔-11区东南,孤儿院就在两个拓殖区的交界处。当时,在一个早晨,有一些奇怪的动物,还有更奇怪的人突然接近了孤儿院,孤儿院老师要我们赶紧逃走。”
“奇怪的动物和更奇怪的人?它们身上是不是有……一些不正常的器官?”
“嗯,”梅露用巨大蓬鬆的尾巴包住了自己的上半身,仿佛这样就能让自己感到安全一些,“我记得,有一头鹿的背上长出了像刺蝟一样的尖刺,还能发射出去,一个女人身后长出了一条带刺的长尾巴。杀掉孤儿院老师的那个人……他的右手的爪子像匕首一样锋利,还有撞破孤儿院大门的老虎,半个身体都包裹著盔甲。”
“错不了,这肯定是『太岁』寄生初级阶段的武器化变异,”凰炎说道,“这种规模的行动,在自然状態下几乎不可能出现。必然是存在组织协同。”
“嘖……那你们之后是怎么逃出来的?军队或者民兵来支援了吗?”
“是的……啊不对,不是……”梅露想了想,然后给出了两个截然相反的答案,“在孤儿院被袭击时,確实来了很多拿著武器的人。但他们都被杀害了。”
“被什么杀害了?『太岁』吗?”
“有些是。但大多数人是被一些奇怪的机器杀掉的。有一些是这样的,”由於语言表述能力有限,梅露双手比划著名,同时发出了一种“嗡嗡”声,“还有一些是长著腿、像是昆虫一样的。它们杀掉了很多人,但也和那些奇怪的人和动物发生了战斗。”
“是自律兵器,”安洁说道,“你说它们也和『太岁』寄生的对象爆发了衝突?”
“嗯。”梅露用力点了点头,“最后,在一片混乱之中,大多数人都死了,孤儿院里的大家也……”
“你又是怎么安全离开的呢?”安洁问道。
“人家也不知道。也许……只是运气好,”梅露摇著头,“有好几次,那些怪物都差点抓住人家了,但是,那些奇怪的机器却恰好攻击了它们。机器和怪物打成一团,人家就趁机逃走了。”
一种令人不安的困惑悄无声息地在费什等人身边滋长了起来——之前在进行调查时,难民们的说法就相互矛盾。既有宣称袭击拓殖区、导致人们被迫撤退的主要原因是“太岁”宿主的,也有声称遇到了传说中的“灾星”引来的自律兵器袭击的。
而按照梅露的这种说法,似乎这两种说法都是真的!而且自律兵器们与“太岁”相互之间也在衝突。很显然,事情的复杂性远远超出了他们之前的预料。
“你觉得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在思索一阵之后,费什对凰炎问道,“为什么会搞成这样?”
“信息不足,无法下定论。”凰炎答道,“不过,我倒是建议你问问这位小姐另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她应该还有一个同伴。我想知道,那人现在在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