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7章 go west
中午十二点钟，太阳正当头顶。
华盛顿州金县警察局门前，被数百人包围得水泄不通，沿途路过的行人和汽车纷纷减速张望，还以为是发生了什么惊天大事件。
金县警察局为了不让局面彻底失控，不得不临时抽调一队警员在外面拉起警戒线维持秩序，防止那些神通广大的记者们瞅准空子混进大楼里去，干扰到警局正常的办公。
把金县警察局围得里三层外三层的这些人，正是来自全美国各大媒体的记者，还有从英国、法国、日本等地赶来的外国通讯社记者。
外围的街道上停著十几台白色或蓝色的卫星直播车，车顶的锅盖状天线高高支起，在正午的阳光下泛著冷硬的金属光泽。
他们都是上午听到那个被称为“绿河杀手”、又被称为“绿河绞杀者”的连环杀手已经被fbi逮捕的消息后，急忙从各自所在的州驾车或搭机赶过来的。
刚开始大家还以为是假消息。
毕竟昨天警方已经自导自演了一齣戏，把记者们都耍得团团转，故意放出消息把阿曼达说成跟绿河杀手有关，害得各大媒体兴奋不已，围绕著阿曼达正经八百地分析了一整天，从他的童年经歷到近期行踪都扒了个乾净。
谁知道今天上午警方又宣布阿曼达是个大毒贩，属於非常危险的人物，同时否认她跟绿河杀手有任何关联，之前所谓的消息是警方內部人士故意透露出来的烟雾弹。
所以今天再次传出绿河杀手被捕的消息时，许多记者起初是半信半疑的。
但这一次，消息是从金县警察局的消息人士口中直接透露出来的，並且有鼻子看眼一一警方通过fbi的罪犯侧写技术，成功缩小了嫌疑人的范围，並对其展开了周密的监视行动。
这一次可不是什么fakenews。
隨著越来越多的细节开始浮现出来，比如行动是由fbi亲自策划並实施的，比如当场抓住了凶手並发现了受害者尸体，於是越来越多的同行记者爭先恐后地往这里赶。
fbi逮捕了这位绿河杀手，金县警探和法医正在现场进行勘察，这个劲爆的消息，对於新闻界来讲不啻於一场狂欢。
所有报社、电视台的老板都在第一时间指示手下的记者：gowest，去美国西部，去西雅图，拿到最好的、最独家的第一手消息。
全美国的大型电视台，尤其是电视媒体，从中午就开始切出信號进行电视直播。画面里金县警察局门前的场景被一遍遍地播放著，人头攒动的记者群，拉起的黄色警戒线，阳光下闪烁的警灯。
因为前往案发现场的道路已经被警方临时封闭，记者们无法靠近现场，所以只能退而求其次，在金县警察局门前蹲守，等著那辆押送嫌疑人的车子出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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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了——”
记者群中忽然有人扯著嗓子喊了一声。原本散落在四周抽菸、喝咖啡、低头整理笔记本的记者们立马来了精神，像潮水一样哗啦啦地朝警局门口围了上来。
与此同时，一队警车快速驶近警察局，轮胎碾过路面发出低沉的轰鸣。车门打开，荷枪实弹的警员鱼贯跳下，一个个板著脸，伸出手臂用力把记者挡开，硬生生在涌动的人潮中隔出了一条狭窄的出入通道。
这时，一辆押著嫌疑人的汽车缓缓驶到了警察局门前。车门打开，在两名高大警探一左一右的押解下，里奇韦从车里弯腰出来。
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外套，头髮有些凌乱，脸上表情憔悴，眼窝深陷，下巴上冒出了青青的胡茬，仿佛好几个晚上没有合眼。
他刚一露面，迎面便是铺天盖地的闪光灯，他本能地抬起那双戴著银色手銬的双手，十指张开遮住了大半张脸，侧过头去闪躲著记者们的镜头。
“咔嚓一”
快门声连成一片，像暴雨敲打铁皮屋顶。记者们立刻端著相机对准里奇韦疯狂按动快门，菲林仿佛不要钱一般，只要能拍到这位绿河杀手的正脸，哪怕只拍到一帧模糊的影子也值得。
他就是绿河杀手？
原来绿河杀手就是这个样子。镜头里的里奇韦看起来相貌平平，五官毫无特色，一张扔进人群里转眼就找不出来的脸，和大眾想像中凶神恶煞的模样截然不同。
虽然经歷了泰德·邦迪那桩案子之后，大家也已经有所认识——连环杀手不一定都长著一副狰狞的面孔。
但当里奇韦这样一个外表如此平凡、看起来毫无危险性、走在街上都不会有人多看一眼的男人站在面前时，现场记者们还是被结结实实地意外到了。
然而就是这个貌不惊人的男人，却是涉嫌杀害超过四十人的连环杀手。
不要说记者们对这位杀手感到惊讶，就连金县警局的警探们刚开始都有点不敢相信里奇韦就是那个让他们头疼了近三年的绿河杀手。
虽然里奇韦的嫌疑一直都没有被彻底排除，但警方之前一直没有把他当成重点嫌疑人来深入调查，谁会想到那个血腥恐怖的连环杀手，竟然是这么个不起眼的卡车油漆工？
上百台照相机的闪光灯交替亮起，现场的白光如同密集的闪电一般里啪啦地闪烁不止，几乎从未间断。
里奇韦被晃得眼睛都睁不开，眼皮一个劲地眨动，脑袋一片空白，耳边嗡嗡作响，脚步都有些跟蹌。
那两位一左一右押解里奇韦的警探更是遭了无妄之灾，瞳孔被闪光灯反覆强光照射眼前一片白茫茫的，几乎完全看不清脚下的路，只能凭著感觉摸索著往前走。
但为了给在场所有媒体好好展示这位绿河杀手，他们还是坚持放慢了脚步，脸上绷著一种郑重其事的神色，故意让那些记者对著里奇韦拍个够本，拍得更清楚一些。
他们为了这一天已经等了快要三年了。在这三年里，他们承受了太多的指责和谩骂，每当发现一起新的受害人尸体，外界舆论便铺天盖地地指责金县警察局无能，连一个嫌疑人都抓不到。
如今终於可以扬眉吐气一回了。
只要这位绿河杀手一天不落网，整个西雅图地区的年轻女性就一天处在一种无形的恐慌之中，走夜路会害怕，独自回家会担心，总觉得下一个受害者可能就是自己。
如今把真正的绿河杀手捉拿归案，总算让所有人都放下了一颗悬著的心。
虽然这次行动是由fbi主导的，但金县警察局的警探们也是全力追查的，功劳和苦劳都有份，这点底气他们还是有的。
晚上七点钟，夜幕完全降临。
金县警察局门口的记者非但没有减少，反而还在增多，黑，大家都伸长脖子等著，想要获取到更进一步的消息。
专案小组负责人罗伯特不得不出来露面回应一下，否则这些人堵在这里，警局的正常工作根本没法开展。
“罗伯特警长””
记者们远远看到罗伯特的身影出现在门口，立刻爭先恐后地拥了过去，话筒、录音笔、摄像机纷纷举过头顶往前递。
大家都注意到了今天的罗伯特和之前的不同。以前他总是黑著一副臭脸，任谁来问都拒绝回答问题，但今天罗伯特脸上带著一丝轻鬆的微笑，眼角甚至微微弯著，那种憋了三年的压力仿佛一下子卸掉了大半。
“退后，保持秩序。”
两名负责维持秩序的黑人警员见到有记者还想突破警戒线，同时瞪了回去，眼神严厉，嘴唇紧抿。记者们被那道目光压得稍稍后退了几步。
罗伯特站在门前的警戒线內侧，和记者们保持著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
他扬了扬手，食指朝下压了压：“各位记者，稍安勿躁。非常感谢各位对於这个案子的关注，我代表金县警方公布一点消息。”
全国广播公司的记者抢在前面把话筒往前一递，声音又急又亮：“罗伯特警长，你们这次逮捕的人，真的是绿河杀手的嫌疑人吗？”
罗伯特郑重地点了点头：“这次逮捕的嫌疑人里奇韦，是我们从三百六十二位嫌疑人名单中筛选出来的，他从来没有从我们警方的嫌疑人名单上被排除过。这次在fbi的技术支援下，我们终於把他锁定並实施了逮捕。”
哥伦比亚广播公司的记者也紧跟著把话筒往前一递，几乎杵到罗伯特面前：“那嫌疑人承认自己是绿河杀手了吗？”
罗伯特眼中闪过一丝异样。
他面无表情地回答说：“我们警方正在对嫌疑人进行讯问，对相关的证据进行检验，暂时还不能透露太多的案情。”
美国广播公司的记者还不死心，继续步步紧逼：“那嫌疑人到底有没有供述自己就是绿河杀手？他到底杀害了多少人？还有多少女性受害者没有被发现？”
罗伯特仿若没有听见这个问题，目光越过人群望向远处，声音平稳地说：“有关这件案件的详细情况，我们將会在明天上午在这里举办记者会，到时候我们会回答各位记者朋友的疑问。thankyou。
“7
他说完便乾脆利落地转身回去，背影消失在门內。
但数百位记者可不会这么轻易就被打发走的。他们通过各种渠道打听这位嫌疑人里奇韦的真实身份和住址，然后一窝蜂地跑去找到他的同事或者邻居来採访。
总之八仙过海，各显神通。
在金县警察局的內部处理区，里奇韦被带到警局后，首先要经过一套標准流程：身份登记、指纹採集、毛髮和唾液取样、拍摄嫌犯照片（mugshot）、搜身、收缴个人物品。
里奇韦木然地跟著程序走了一遍，动作迟缓而机械，眼神空洞，整个人像一具被抽走了魂魄的空壳。
全部完成后，他被带到了审讯室。
审讯室里，罗伯特和克雷尔两人负责主审。
里奇韦面无表情地坐在对面的椅子上，手腕上的银色手銬搁在桌面上，嘴唇紧闭，一言不发。他的身边坐著他的代表律师凯文。
福內尔看到凯文担任里奇韦的代表律师时，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心里立刻明白这件案子恐怕不会那么简单地结束了。
凯文是专门打刑事案件的刑事辩护律师，只要给钱，什么案子他都接，而且已经成功替很多富豪打贏了原本胜算极低的官司，被华盛顿州的检察官们私下里称为律师界的“魔鬼代言人”。
但这一次他並不是为了钱一他是衝著绿河杀手这个轰动全美的名头来的，免费给里奇韦做代表律师。
有凯文这位魔鬼代言人掺和进来，警方想要把里奇韦送上法庭定罪，必须找到铁板钉钉的完美证据，否则一旦上了法庭，被他抓住任何程序上的瑕疵或者证据链上的漏洞，整件事就会变得非常麻烦。
审讯室的隔壁有一面单向玻璃，福內尔和宋家明站在玻璃后面，注视著审讯室里的一举一动。
里奇韦自从被逮捕之后，大多数时候都在沉默不语，低著头盯著自己的手指，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里奇韦否认自己是绿河杀手，也否认自己与谋杀多位女性有任何关联。对於今天在郊外山林中发现的那具年轻女性尸体，他给出的说法是：自己不小心开车撞到了人，因为害怕坐牢，所以偷偷找了个地方把尸体埋了起来。
今天现场发现的那具年轻女性尸体，身份已经確认是七天之前离家出走並失踪的少女安妮特。
根据法医的初步检验报告，这名受害者跟之前发现的那些受害者不同一以往的受害者多是被掐死或被勒死，死於窒息；而这位安妮特是被汽车撞击导致脑出血而亡的。
凯文微微笑著，嘴角带著一种篤定的弧度，不紧不慢地看著罗伯特说：“根据我当事人的交代，他並没有蓄意谋杀，只是一场交通意外，因为担心被人发现，所以才偷偷把尸体弄到了郊外埋了起来。”
这么重要的证据，竟然被他用这样一个藉口轻飘飘地推脱掉了。
这是大家都始料未及的。
福內尔见形势对警方有些不利，侧头问宋家明：“你要不要进去他见个面？”
宋家明笑了笑，眼角弯起：“我不是调查人员，你不怕对方律师拿这个质疑你们的证据链？”
福內尔忽然露出了一个有趣的笑容，嘴角微微上扬：“那你进去不要说话，光看对方就行。”
宋家明点了点头，推门跟进了审讯室。
福內尔指著宋家明，向对面介绍道：“忘了给你们介绍一下，这位就是《绿河杀手》
那本小说的作者。我想你们两个应该————有挺多话可以聊的。”
他是《绿河杀手》的作者？
里奇韦原本呆滯的目光猛地一颤，愣愣地看著宋家明，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一样僵在那里。
他本来还以为宋家明是fbi的特工，没想到他竟然是那本小说的作者。
凯文同样面露惊奇之色。
但隨即眉头一拧，马上抗议道：“他不是警方人员，他没有参与讯问的权利。”
福內尔摇了摇头，语气平淡：“他不是来问话的。现在讯问暂时停止，他只是想要来见见你们，看看————或者你的当事人，会不会有很多问题想问他呢？”
他说著，朝里奇韦笑了一下。
凯文转头看向里奇韦，发现里奇韦明显露出了想要交流的意思。
弗兰克这时候敲门进来，探进半个身子：“头，有好消息。”
福內尔轻轻拍了拍宋家明的肩膀，低声说了句“你待著”，然后转身大步走出了审讯室。
宋家明自顾自地拉了一张椅子过来，不紧不慢地坐下，然后抱起双手，靠著椅背，双腿交叠，也不说话，只是安安静静地、目光平和地看著对面坐著的那个人。
他的眼神既不锋利也不凌厉，就那么淡淡地注视著，却让里奇韦明显开始不安起来，指尖不自觉地摩挲著手銬的边缘，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次。
每当里奇韦想要开口的时候，旁边的凯文马上给他提醒，示意他不要说话。
宋家明把两人的小动作看在眼內，但是他依然还是保持著平静，既没有主动开口问话的意思，也没有离开的意思。
双方就这样对著一个小时后。
福內尔拿著一份报告推门走进来，脚步带著篤篤的声响。
他把报告放在桌上，双手撑著台面，一脸：“我们分別在三位受害者的身上，提取到同一种喷漆颗粒。经过fbi罪案实验室的对比报告，已经確认这些喷漆颗粒正是来自你所在的那家卡车工厂。”
里奇韦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瞳孔骤然收缩，嘴唇翕动了几下却发不出声音。
他慌乱地看著那份报告，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他万万没想到小说里面提及的那个细节，那条有关喷漆颗粒的线索，竟然是真的，警方真的按照那个思路去查了，而且真的查到了。
福內尔紧接著又亮出一张纸：“我们已经拿到了法官签发的搜查证，现在已经派人去你家展开搜查，我想很快会有更多的证据被发现的。”
罗伯特走上前一步，沉声说道：“里奇韦，我们现在有充分的证据，正式控告你犯有多项谋杀罪————”
宋家明缓缓站起来，椅子腿在地面发出轻微的摩擦声，然后他转过身，朝门口走去。
就在他快要走到门口的时候，里奇韦终於忍不住了，猛地抬起头，声音嘶哑而急切地衝著宋家明的背影大声问道：“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是我？！”
宋家明快要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停住脚步，在门框边回过头来。
他没有解释，没有回答，只是朝著对方露出了一个神秘的微笑，嘴角轻轻弯起，眼睛里仿佛藏著什么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然后他转身，迈步走出了审讯室。
门在他身后咔嗒一声合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