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文凤从床上一跃而起,他听到了巨大的声响。
轰隆!轰隆!
没有惊动蔡家的人,贺文凤悄悄打开大门走了出去。
那声音里好像藏著什么东西,一下一下敲在他心口上,脑袋也变得晕晕沉沉的,只顾朝著声音的方向走。
很快,贺文凤走到了资江边上,这里原先是一块滩涂,现在只剩下几丈高的浪花,一遍又一遍地衝来刷去。
可贺文凤在浪花中看见了红色的光芒,宛若一条火龙在浊浪中若隱若现。
“你终於来了,火龙童子。”
浪涛中传来莫名的声音。
那声音飘忽而遥远,像是从很深的江底发出来的,带著沉闷的迴响,却又清晰得宛如刻在贺文凤的脑子里。
贺文凤捧著头,呻吟般地问道:“你是谁?”
“来接你回家的人。”
“扯么子鬼话,我家在桑樟,这里是宝庆。”
浪涛中的声音多了一丝讚许,“养了四五年,你的魂魄还这么顽强,果然生具慧根。”
贺文凤感觉自己的脑壳在被锯子来回地锯,极度的疼痛反而惹出了他的蛮劲,他一手捧著头,一手指著江水,往里啐了一口唾沫。
接著,连串的脏话从他嘴巴里飞了出来:“剁脑壳的小畜生!有娘生没娘养的大哈宝!断子绝孙的狗东西!你敢惹你贺爷爷,看你贺爷爷今天不打死你!”
討米堂的兄弟们从来不怕走夜路,因为鬼也怕恶人。
他们都知道,遇到脏东西的时候要使劲骂,骂得越狠,那些脏东西越怕,就会放过你去找胆子小的人。
所以杀猪匠的刀能镇邪。
古怪的声音果然没再响起,贺文凤脑袋也没那么痛了,他忽然感觉脚下冰凉,借著微弱的月光看下去,发现自己竟然走进了江中,只差一步就会掉进浪涛里。
贺文凤嚇出一身冷汗,转头就往岸上跑。
就在此时,浪花无端暴涨了一截,瞬间扑向贺文凤,把他卷进水墙中。
剎那间,贺文凤的世界静止了。
不,是他的耳朵聋了,浪花依然在咆哮,他却什么都听不见,天地在翻转,身子在下沉,眼睛被水压得睁不开,泥沙向著嘴里灌进来。
明明他的水性很好,这时候却使不出一点力气,四肢就像被鬼压住似的动不了。
紧接著,脚脖子那里传来一股诡异的力量,扯著他的双脚往下拖。
头顶的星光越来越远,越来越淡。
“我要死了。”
“小关爷救我!”
濒死一刻,贺文凤眼前浮现出小关爷的脸,可小关爷远在永安,救不了自己。
正在绝望时,头顶传来一声清脆的鹤鸣,接著一道美丽的身影跳进水中,向贺文凤伸出手。
“玲瓏姐姐!”
……
宝庆府的雨下了整整七天。
资江上游的山洪,裹著泥沙和连根拔起的树木,一路咆哮著冲向下游。
江水在城墙外拐了一个急弯,弯道外侧的堤坝是光绪年间修的,糯米浆条石的垒砌,扛过了三十几次秋汛,这一次却开始鬆动了。
守堤的民壮敲著锣从堤上跑下来,锣声穿透雨幕,一路响进了宝庆府的城门。
“涨水啦!堤要垮啦——”
宝庆知事周秉文冒雨上了堤,看了不到一炷香的时间就下来了,脸色比天色还灰。
负责工建的科长说道:“要保堤,得打桩,要打桩,得等雨停。”
可雨什么时候停?
没人知道。
仅仅七天时间,城里的米价就涨了,有钱人家的僕役推著板车,在粮铺门口排起了长队。
没钱的蹲在自家屋檐下,望著瀑布般的雨帘发呆。
谣言渐起。
先是城隍庙门口一个算命的瞎子说,这次秋汛不是天灾,是龙王发怒。
有人问他龙王为什么发怒,瞎子翻了翻那双只有眼白的眼睛,压低声音说:“今年还没给龙王爷献祭,这是龙王爷在发怒。”
“瞎!”
“你当咱们宝庆府的舞龙队耍给你看的?呸!舞龙队走乡窜户,专门替龙王物色天命带火的童子,只有把火龙童子投进江中,才能水火相济,保咱们地方上的平安。”
“新政府不许再献祭童子,这可怎么办?”
瞎子白眼向天,冷笑道:“是一条命重要,还是一城的人命重要,端看知事大人的了。”
流言传进周秉文耳中时,已经是第七天。
说这些话的人並非瞎子,而是一个穿灰布长衫的中年男人,他是看管城隍庙的庙祝,外號“火龙真人”。
这位真人身材瘦高,颧骨高耸,留著一撮山羊鬍,眼神异常阴鷙。
在他身后,还站著五六个同样穿灰布长衫的人,有城隍庙的知客道人,也有信奉火龙真人的居士。
跟火龙真人一样,个个面色不善。
周秉文是从沙城派下来的新官员,自是不信这套鬼神之说。
“无稽之谈,荒谬!”
“河堤决口在即,知事大人担得起一城的人命吗?”
火龙真人的態度很强硬。
说话间,他从袖子中掏出了一张黄纸,黄纸上画著一条盘成圆环的龙,环中写著一个生辰八字。
“这是本道测算出来的生辰八字,天生火命,五行火上加火,正是火龙童子命格。”
“就算你测算出来了,那童子又往何处寻找?难不成你让本知事在全城张贴布告?再说,谁家父母会將儿子送给你餵龙王!”
火龙真人身后的人忍不住了,大声说道:“龙王看中的人肯定就在宝庆府嘛!”
周秉文一愣,“你们知道是谁家的孩子?”
“火龙童子克父克母,都是孤儿命,知事大人不必担心他的亲眷。”
“他究竟是谁?”
“童子名叫贺文凤,现在就住在蔡家,只要蔡家交人,就能保住宝庆府几十万人。”
“住在蔡家?”
周秉文泛起的心思顿时沉了下去,蔡家他可太清楚了,宝庆府响噹噹的名门大户,据说蔡老太公乃是不世出的江湖奇人。
不仅如此,蔡家二少爷蔡松还是周秉文在同盟会时的好友。
虽然周秉文已经退出了同盟会,站在了北洋政府的阵营,昔日那段並肩战斗的岁月仍是难以忘怀。
从蔡家要人,他不敢想,也不能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