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承钧动了。
戏台被他带起的气浪掀飞,碎木屑在半空中被高温点燃,化为一阵火雨四处飞溅。
他的右爪从火雨中探出,指爪撕裂空气,幽绿的尸毒凝聚在指尖,在夜空中划出五道惨碧色的轨跡。
这一爪没有任何技巧,纯粹是力量和速度的极致。
彭承钧知道自己是分魂,力量不如主体浑厚,唯一胜算是速战速决。
韞元没有硬接。
她瞬间侧身,右爪擦著她胸前掠过,指爪带起的热风將她的领口撕开,露出锁骨下方一片雪白的皮肤。
她在压制。
也在犹豫。
她很清楚,如果放任旱魃之力释放,赤地千里的灾劫会以她为中心向四面八方扩散,永安城、湘西、乃至方圆千里之內的所有土地,都会在三个月內化为焦土。
那时就会重演崇禎大旱,她也將面对无尽的追杀。
与当年不同,此时的旱魃没有转生机会了。
三魂七魄,十次转生,韞元就是旱魃的第十世,也是最后一世。
主体分魂心意相同。
彭承钧不给她犹豫的时间,左爪从下方斜撩上来,取她的小腹,指甲上的尸毒在空气中拉出一道幽绿的弧光。
韞元向后跃开,高跟鞋在戏台的废墟上轻点两下,身影退到了戏园子的另一边。
等她站稳时,五根指甲也开始变黑。
呯!
指甲与骨刺再次相撞,闷响声中,一道衝击波从接触点爆发,將戏园半塌的屋顶彻底掀飞,瓦片和断木冲天而起,在上空炸开了一朵巨大的碎屑云。
城里的狗同时狂吠起来。
巷子外的人家从梦中惊醒,有人推开窗户,看见月仙戏园的方向亮起了一片暗红色的光,那光不是火光,更不是灯光,而是一种从地面往天空蒸腾的热浪。
暗红的光映在低垂的云层上,夜空成了铁锈色。
“不祥之兆啊!”
老人们啪地关好窗户,把年轻人叫回屋子。
城中的鸡鸭猪牛羊,没有一头畜生吱声,就连猛河中的鱼群,也悄悄潜入了河底。
园子里,彭承钧与韞元越打越快。
尸化之后的他,拥有远超人类极限的速度和力量,每一爪都带著足以开碑裂石的威力。
韞元不断闪避格挡,蓬蓬裙已经被撕开了好几道口子,左臂上多了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黑血沿著手臂往下淌,在泥土上留下一个个嗞嗞作响的焦痕。
她的脸色越来越白,压制旱魃本能消耗的意志力,远比战斗本身更加巨大。
每一次被迫动用尸祖之力,压制就鬆动一分,旱魃的意志就往甦醒的边缘逼近一步。
彭承钧看准了韞元的破绽,第三爪没有任何预兆地从天而降,五根骨刺併拢如锥,直刺她的头顶。
这一爪的时机、角度、力道都抓得极准,她避无可避。
唯一的生路是放开压制,让旱魃之力全面接管身体,在彭承钧的骨刺穿透她颅骨之前完成尸化。
但她没有退缩,反而向前一扑,將身体撞进彭承钧怀里,用肩膀硬接了他的骨刺。
骨刺穿透右肩,从肩胛骨后方穿出,將韞元整个人钉在了戏台立柱上。
黑血从伤口中喷涌而出,沿著骨刺往下流,滴在彭承钧的爪背上。
彭承钧手背顿时冒出一股灼烟,旱魃主体的血液对於分魂,本身就是最猛烈的攻击。
他吃痛不住地抽回骨刺。
韞元从柱子上滑落,单膝跪地,右手捂住右肩的贯穿伤,裙子已经被血浸透了大半,染成刺眼的猩红色。
“这一世当的是国破家亡的格格,你懂得了隱忍。”
彭承钧的面容已经完全脱离了人类的范畴,脸上的皮肤全部剥落,露出暗红色的肌肉和骨质化的颧骨,眼眶里燃烧著两团赤红的火焰。
他甩了甩被灼伤的手背,低头看著跪在地上的韞元,发出轻蔑的讥笑。
“那又如何?顶著韞元这张人皮,真以为自己就是人了,可笑!”
韞元没有说话,一直跪在地上,长发垂落遮住了她的脸。
再看她的右肩,伤口癒合得极为缓慢,黑血依然在往外渗,沿著手臂滴落在地面上,每一滴血都在地上烧出一个小坑。
“结束吧!”
彭承钧不再给她机会,一手薅住韞元的长髮,另一手化为骨刺插进她头颅。
就在此时,韞元的身体从內向外燃起了赤色火焰。
火焰从她每一个毛孔中渗出,將她残破的裙子焚为灰烬,右肩的伤口在火焰中一瞬癒合,皮肤也浮现出密密麻麻的暗红色纹路,沿著经脉蔓延全身。
她的长髮被火焰裹挟著向天空散开,每一根髮丝都在火光中变成了半透明的赤色,像是熔化的火丝在夜风中飘舞。
瞳孔中的暗红色骤然爆发,淹没了眼白、瞳仁、眼眶,两团炽烈的火焰从她眼中喷薄而出。
她终於压制不住了。
旱魃主体全面觉醒的瞬间,天地有感。
月仙戏园上空的云层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撕裂,裂口处翻滚著暗红色的光晕,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大气层之外燃烧。
永安城中所有的水井在同一瞬间开始沸腾,水面下降了至少三尺。
猛河水面凭空蒸发了三寸,河滩上留下一道乾涸的水痕。
方圆百丈之內,所有的草木同时失去了水分,树叶蜷曲发黄,草茎干枯倒伏,地面上的泥土开始龟裂。
巷口的那棵枫树被她的气息扫过,树皮像纸片一样一片片剥落,露出底下早已被抽乾水分的惨白木质。
藏在阴影里的白月仙紧紧捂住自己的嘴。
昔年在漠北草原,她几乎见过了所有的动物,然而眼前的旱魃远远超出了她的想像。
一头鹿身、雀头、蛇尾、豹纹,四蹄踏著赤炎的巨型怪物,像人一样抬著前蹄,缓缓站了起来。
她双眼燃烧著尺长的火焰,好像下一秒就能把整个世界烧成灰烬。
嗷呜——
从远古而来的尸煞之气,化为无声的咆哮,把永安城的每个人从梦中唤醒。
人们心臟狂跳,浑身冷汗,却不知道自己为何而醒。
彭承钧在韞元变身的瞬间就意识到自己错了,分魂比主体弱了太多。
错,就是死。
他没有退,也不能退,反而挟著一股更狂更猛的尸气冲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