铲刃带起的风声浑浊而沉重,泥土被捲起又落下。
柒若风莞尔,原本隨意垂在身侧的左手抬起,五指併拢,掌心向下,轻轻压在腹前,做出一个標准的敛手姿態。右手则向外展开,指尖微曲,从胸前缓缓推到身侧,掌心朝向忒斯特。
“请。”他轻吐出一字,尾音还没散去,忒斯特的铲已经到了。
“哈啊!”心中所有的不痛快一股脑的拧成一股劲儿,压在铲柄上,隨铲刃劈落,目標是柒若风的左肩。
柒若风侧身,铲刃擦著他的衣领掠过,带起的气流拂动了他的发梢。
忒斯特没有收势,借著铲子落空的惯性將身体拧转,铲柄横过来,径直扫向他的膝盖。
呼啸著的铲子被不容反馈的力道停住,只见铲子末端边缘,被柒若风仅靠两根手指捏死,再难寸进。
忒斯特弃了铲子,接上踢襠、扣眼、踩脚指;掏肛、拌腿、抠鼻屎——全然是街头巷尾小混混打架的路数。
可惜,仅是对同为人类的普通人有用,於柒若风而言,侮辱远大於杀伤。
“喂喂喂,你这都哪儿学的?太难看了吧。”
“你管我哪儿学的!”忒斯特连喘息都顾不上,脚下的步伐因为发力而变得毫无章法,东踩一脚西踏一步,草皮被他的鞋底碾得翻起,泥星溅在他的鞋面上。“不是要指教我吗?你倒是指教啊!”
“好。”柒若风说。
右手抬起,五指虚扣,隨意地朝忒斯特的方向点了一下。
血色光泽的绳线从他指尖的皮下泌出,在空中以他手指为原点绽开一道扇面,在忒斯特还未能理解眼前发生了什么时,弹指间便缠上他的手脚。
“你耍赖!”忒斯特的膝关节在绳线的牵扯下猛然併拢,整个人失去了平衡,直挺挺地向侧面栽倒。
他试图挣扎,想让手腕从束缚中挣脱出来,可那些绳线能隨著他的用力而自动调节鬆紧——他拉,它们就收;他松,它们就略微回弹,始终保持著刚好让他无法脱出,又不会勒伤他的微妙张力。
笔芯粗细的绳线如同被拉伸到极致的筋腱,无论他如何尝试用牙齿去咬,却连最浅的印子都留不下。
他蠕动起来,像一条养在海洋馆里的不可上吊之物——qq肠。
肩膀先往前拱,然后臀部跟上,在被踩得东倒西歪的草地上,弓起又伸展,从被压平的草丛上挪过,沙沙的声音混著他喉咙深处挤出的闷哼,在石碑与花丛之间留下一道歪歪扭扭的轨跡。
“你的躯体来源於我,我能用的能力,理论上你也能用,算不得耍赖。”他拿起那把铲子,在手里掂了掂,铲柄上还残留著忒斯特的手汗,握上去有些湿湿的。
不知道的还以为这小子手法多好,都给铲子整湿了~
“试试看吧。”他將铲子在手中转了一圈,“看看能不能操控这些超凡血肉。”
然后他走向温科萨的坟墓。
石碑沉默地立在花海中,永恆香的花瓣飘落在石碑顶端,积了薄薄一层。
於石碑前下铲。
“你干什么!”忒斯特瞳孔骤然收缩,紧张的大吼。
“怕温科萨在下面受潮了。”柒若风没有回头,只是將装满土的铲子甩到一边,又插下第二铲,“把他挖出来晒晒,悼唁悼唁。”
“你要刨坟?你敢!”
回应他的是第三铲。
“住手,我叫你住手啊!不要再挖了!”他浑身用力,额头渗出的汗水顺著眉骨滑入眼眶,咸涩的刺痛模糊了他一半的视野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太阳穴处的血管在皮肤下跳动。
极致的情绪激活了血脉深处的共鸣。
有那么一瞬,那些束缚自己手脚的血肉绳线,不再是外物,它们回应了自己,知晓了自己的意志。
绳线,鬆动了!
他抓住这种游离飘忽感觉,重复下令,让操控感愈发真实,直到突破了某个临界点!
血肉绳线解开,並长到了他身上。
这种感觉!
明明本不属於自己的血肉,却能如臂指使!
来不及多加感受,他挥舞著这段血肉绳线,化作一丈长的鞭子,向柒若风破空抽来。
“不错嘛。”柒若风轻笑著將铲子放在石碑旁,身体弧线侧移,鞭梢擦著他的耳廓掠过,距离近到能听见鞭子自身震颤时发出的低微嗡鸣。
被削断的几根髮丝尚未落地,又是一个后滑步,靴底在湿润的草地上犁出两道浅痕,让下一记横扫也落了空。
“来吧。”柒若风站定,不再闪避,而是正面向忒斯特张开双臂,做出毫不设防的姿態“让我试试,获得新能力的忒斯特,成色如何?”
言毕,他脸色变得苍白了些,不过正气头上的忒斯特哪里能注意到这些,只管挥舞鞭子,誓要將眼前之人抽烂。
躲闪,交锋,柒若风不再使用超凡血肉的其他能力,始终表现出刚好能应对,却又无法压制忒斯特的战力。
“狂妄的怪物!”忒斯特大吼著,呼吸愈发沉重,但每一次出手,都使会使这根鞭子与他的意志更加契合,他开始能感觉到鞭身的重量分布,能预测鞭梢在空中的位置,能调整下一击的角度和力度——这些感觉从鞭柄沿著手臂的神经传入大脑。
近百次挥鞭之后,他发现自己的嘴角不知何时已咧开到大半个脸颊的高度,这种掌控某种强大力量的充实感,曾几何时只能依靠爆炸箭矢或是师父的时空逆转来实现。
而如今,这份力量终於不再囿於身外之物,而是彻底根植於他的血肉之中。
与此同时,柒若风的动作出现了细微的破绽。
可能是踩到了之前被忒斯特挖坑时翻出的黏土,也可能只是体力不支导致的失误——总之,他的重心偏移了不到半寸,左肩暴露在鞭子的攻击范围之內。
忒斯特没有放过这个瞬间。
鞭梢切入缝隙,从其肩头一路斜切到肋下。
衣物像纸一样裂开,裂口整齐如刀割,“噗嗤”一声向两侧翻开,隨著柒若风胸腔起伏的动作,露出下面仍在收缩的肌肉纤维和几根被切断的肋骨截面。
白的是骨,红的是肉。
时间在那一秒被拉长。
他的师承本就不是什么名门正派;在战斗方面,温科萨教给他的唯有——“面对比你强的存在,只要抓住了机会,就得往死里打,千万別给他还手的机会。”
密集的鞭雨撕开了柒若风的身躯,抽烂了他的血肉。
最后,柒若风的躯体向后倾倒,重重地摔在草地上,震起了几片被踩得零落的花瓣。
寂静。
永恆香花瓣仍在飘落,打著旋儿,落在柒若风胸前的伤口上,被仍在涌出的血液浸透,白色的花瓣被迅速染红,贴在皮肤上。
忒斯特站在那里,胸腔剧烈起伏。
脚步虚浮,三步並两步的走到石碑前。
“师父,”听到自己的因为方才过度的嘶吼而变得沙哑,他吞了口唾沫,將缠在手臂上那些绳线收回来,那些触感奇特的线顺从地游过他的皮肤,融入体內,“您瞧见了吗?我终於击败了这个傢伙!”
“怎么样,心里有好受点了吗?”柒若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柒若风有多强,身为眷属的他再清楚不过了。
藉由指点之名,挖坟拋尸之行,这般激怒他,不过是给他一个情绪宣泄的出口。
忒斯特没回话,而是继续对这温科萨的墓碑低语:“师父,我变强了,你不用再担心我以后被別人欺负了。还有……我不受深渊上升负荷的影响,我会常来看你的。”
“还有下次来,最好带个女朋友一起。你师父生前可没少念叨这个。在二层的监视基地,你们先前住过的房间里,他还给你留著,討女孩子喜欢的饰品呢!”
忒斯特撇了撇嘴,嘟囔著:“……带她下来吃上升诅咒吗?”
“已经有应对的办法了。”柒若风指了指下方,阿比斯的更深处,那是亡骸之海翻涌的方向,是前线基地所在的位置。“以那傢伙的性子,应该要不了多久就会普及开来。”
“那傢伙?谁?”
“这个世界人类的黎明,黎明卿,波多尔多。”
这个名字让忒斯特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他听过这个名字,不止是从师父那里。
从那些驻留在监视基地的探窟家的閒谈里,从他们压低声音却又掩不住的,或恐惧;或厌恶;亦或是敬畏的神情中。
“哦~我听人提起过。”忒斯特眯起眼睛,手指在永恆香的茎秆上绕著圈,將那细长的植物缠在指节上,又一圈一圈地解开。“好像是个很厉害的大人物,给探窟界带来了很多好东西。”
他顿了顿,指尖在茎秆上掐出一小截断口,清苦的汁液沾上指甲缝,“不过也有很多人骂他的......吶吶,柒哥哥你见过他对吧?你怎么看他?”
“我嘛?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