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章 归去 (仍然 4k大章!求票!)
数日后,镇渊岛。
岛上临水的“观澜亭”中,清风徐徐,带著大泽独有的湿润气息。
石桌上灵茶已温,李宣、辈小白,项莽与神色已比初见时沉稳许多的陈离分坐。
李宣將茶盏轻轻放下,目光扫过三人,最终看向羋小白与项莽,语气平和:“小白,项兄,此间之事暂告一段落,我需动身北返了。”
羋小白握著茶盏的手指微微一紧,面上却依旧带著明媚笑意,只是那笑意里染上一丝悵然:“这么快?我还盘算著,若李兄不急著回山,定要邀你去郢都一游。”
“我楚地风物虽不及中州浩渺,却也自有南地的奇崛与热烈,宫中所藏前古高真的游歷札记,或许对李兄也有些许参考,可惜了。”
项莽挠了挠头,声如洪钟,带著真挚的不舍:“李兄,此番並肩,痛快!你这一走,我又得对著茫茫大泽,还有那群长虫和巫蛮,实在无趣。”
“日后若再来大楚,定要传讯於我,项莽必扫榻相迎,再把酒论道!”
李宣心中微暖,含笑举杯:“公主美意,项兄盛情,宣铭记於心,郢都风华,神往已久,他日若有机缘,定当前往叨扰。”
项莽大笑不已,“哈哈!李兄,异日再见,你恐是金丹真人,那时定要与你重新比过“”
。
羋小白在旁毫不留情地打击他,“李兄定是丹成上品的,紫府都不是对手,还妄想金丹之后吗?”
“你————”项莽手指他,感觉不好,又连忙放下来。
羋小白眯著眼,“嗯?好你个铁头,现在翅膀硬了,我看是得让你重新找找在学宫的回忆了。
“6
李宣洒然而笑,“项兄豪情,我求之不得,盼你早日攀登武道更高重天,届时再把酒言欢。”
“小白,你也是。”
他顿了顿,语气转为郑重,看向一旁静坐的陈离:“我走之后,陈小友之事,还要烦劳二位多加看顾,钓机叟推算虽指向十三年后,但其间变数犹存,人心诡譎,不可不防,陈小友修为尚浅,还需谨慎。”
羋小白收敛了那一丝悵然,正色道:“李兄放心,陈小友既已与李兄立下道契,便是我楚国之客。”
“在镇渊岛,乃至在大楚境內,安全无虞,我也会吩咐下去,留意东海与魔道相关消息,一有风吹草动,必然知会。”
项莽:“————————”
项莽拍著胸脯保证:“没错!李兄的人,就是俺项莽的朋友,在这地界,谁敢动陈小友,先问过某手中长戟!”
陈离连忙起身,向著羋小白与项莽深深一揖,喉头有些哽咽:“公主殿下,项將军,大恩不言谢,陈离————必不负李前辈与二位厚望,潜心修行,以待时机。”
李宣抬手示意陈离坐下,目光落在他依旧苍白但眼神已坚定许多的脸上,温言道:“陈离,十三载光阴,於修士而言,说短不短,说长不长,你寿元有损,更需珍惜。”
“你有楚国庇护,资源不缺,你正当以此为基,稳扎稳打,首要任务是巩固修为,弥补根基,切不可因仇恨而焦躁冒进,徒耗心神。”
陈离深吸一口气,暖意涌上心头,鼻尖微酸,哽咽在胸。
眾人见他这模样,更是摇头嘆息。
项莽不由怒道,“世间竟真有那般恶毒之人,自家亲族被灭,不思报仇也就罢了,居然因著心中贪慾,就要谋夺自家亲侄,本可摆在明面上,以陈氏血脉身份索取,却偏要耍这些个阴谋手段,真是卑劣至极。”
羋小白哼道,“那女人出自漱月宫,那个宗门,自近古一次变革以后,就只招收女子,及至如今,从那里面出来的女修,多是自私自利,无亲无族之辈,近乎邪道。”
“如今有这样一遭,也不足为奇,虽然那漱月宫名列仙道八派之一有些水分,但歷来长袖善舞,喜好联姻各大世家,不然早就人人喊打了。”
陈离一听,更是哽堵在胸,知道说的是自己的亲姑姑。
经过这几日接触,纵使他再痴愚,也看得分明,眼前这些大派世家的前辈们,竟然真是欲要助他。
他一时思绪万千,没有血脉关係的他人,只因心中不平,就要拔剑助他。
而有血脉亲缘之人,却在处心积虑地欲要谋害他。
经过这些天,他姑姑从未来寻过他,好似忘了有一亲侄儿。
他早已慢慢死心,而前些时日,项莽前辈派人告诉他的消息,更让他心寒不已。
他的姑姑並未被囚禁,反而在这几日曾与一些世族贵妇在羽穹城中的春露台上摆宴玩乐。
至此,他心中最后一丝期翼也被无情粉碎,不作他想,绵绵恨意近乎燃烧他的心神。
不过,还好。
世间果真有正道在。
陈离向李宣纳拜,重重点头,眼中微红:“前辈教诲,字字金石,离定当时时自省,勤修不輟,十三年后,澜潮岛上,离纵不能手刃元凶,也必以有用之身,隨前辈共诛魔孽!”
李宣頷首,不再多言,有些路,终究要自己走,有些恨,终究需以力量平息,他能做的,已在此刻。
又閒谈片刻,饮尽杯中茶。
李宣起身,对羋小白与项莽拱手:“送君千里,终须一別,二位,珍重。”
“李兄,一路顺风!”辈小白与项莽亦起身还礼。
陈离再次长揖到地,久久未起。
李宣最后看了一眼烟波浩渺的沉渊大泽,转身化作一道清光,穿透岛外阵法,向北疾驰而去,倏忽间便消失在水天相接之处。
离开镇渊岛范围,李宣並未放鬆警惕。
他深知,那头丧子的黑蛟绝不会善罢甘休,最危险的时刻,往往发生在看似脱离险境,心神鬆懈之际。
这也是他未带著陈离返回玉屏山的缘故。
果然,当他驾驭水行真光,在泽上飞遁数千里,前方已隱约可见较为平缓的丘陵地——————
带。
就在这即將彻底离开大泽之时。
下方原本平静的墨色泽水,毫无徵兆地剧烈沸腾,轰然炸开一道直径超过百丈的恐怖水柱。
水柱並非清澈,而是混杂著淤泥,腥气与暴戾妖元的漆黑之色,直衝云霄,瞬间截断了李宣的去路。
“小辈!可让本座好等!今日,便留下给吾儿偿命罢!”
充满怨毒与杀意的咆哮,如万千闷雷同时在耳边炸响。
那头庞大的黑色蛟躯,自翻腾的浊浪中完全显现,狰狞的头颅比宫殿还大,赤红的竖瞳死死锁定李宣,狂暴的妖力搅动风云,令方圆数十里的天空都阴暗下来。
它竟在此处潜伏等待,耐心十足。
黑蛟昂首怒张,口中一道幽冥吐息沛然喷薄。
那吐息凝如玄冥真水,却又翻涌著蚀骨秽煞,恍若黄泉决堤,阴蚀天河倒悬,挟湮灭之势直贯李宣而去。
所过处灵机哀鸣,云气尽染墨痕,似要將乾坤都蚀出一痕疮痍。
速度之快,范围之广,几乎封死了他所有闪避空间。
然而,李宣脸上却无半分慌乱。
他似早有所料,就在黑蛟现身的剎那,袖中一枚不起眼的暗红色鳞片已被他扣在掌心。
这是临行前,镇守將军项无当私下赠与他的信物,言道若那黑蛟不死心,此物或可阻其一阻。
“咄!”
李宣低喝一声,毫不犹豫地將法力注入鳞片,隨即將其向前拋出。
鳞片迎风即燃,並非化为火焰,而是爆开一团灼热无比,凝练如实质的气血狼烟!
狼烟之中,一道模糊却顶天立地的魁梧虚影骤然显现,虽看不清面容,但其手握战戟,睥睨四方的无敌战意,如同火山喷发般席捲而出!
一缕武道真意!
这並非项无当本体,仅仅是他封印在自身蜕鳞中的一缕精纯武道真意烙印。
黑蛟虽仗肉身强横、妖魂凶戾纵横此间,然此般纯粹至极的拳意精神,专破阴邪,直盪神魂,其中煌煌正道之威,竟比万千术法神通更摄其心魄。
“吼——!”
黑蛟的吐息被那气血狼烟一衝,竟自行溃散大半。
更让它心神剧震的是,那道虚影的目光仿佛穿透了它的鳞甲,直视它妖魂深处,一股宛如被洪荒巨兽盯上的冰冷战慄感,让它庞大的身躯都为之一僵,凶威骤减。
就是这瞬息之间的凝滯!
李宣眸中神光倏然一凝,周身气机再无半分收敛。
蓄势已久的法力奔涌而出,衣袍无风自动。
他並指虚点,声如金玉交振:“玄鎩,诛!”
剎那间,一缕纯白无瑕的锋芒自指尖吞吐而出。
初时不过星芒微现,旋即迎风见长,化作一道凛冽绝伦,沛然莫御的煌煌炫光。
那光华纯粹至极,携涤盪妖氛、破灭万法的浩大道韵,照亮昏暗天穹,所过之处连虚空都泛起涟漪般的清光,直指玄蛟因片刻震慑而微露的颈下逆鳞。
那一片幽暗鳞甲,正是万千龙蛇精怪妖气流转间,稍纵即逝的关窍所在。
【素灵玄鎩】再出,挟先天破邪斩秽之威能,其速之疾,超迅风雷!
不过就在这生死一线之际,黑蛟於千钧一髮时,竟爆发出源自血脉深处的凶戾本能。
只见它蛟躯猛拧,头颅於不可能间硬生生偏开数尺,周身翻涌的护体妖力更是在剎那间凝如实质。
“嗤——!”
刺耳的裂响声中,玄鎩煌煌光柱终究未能直贯逆鳞要害,却如天道铡刀般斜斜刮过蛟躯。
顿时玄鳞崩碎,妖血如墨,大片附著腐煞之气的血肉被那纯澈道芒生生削去,露出其下森然妖骨。
只见无数坚硬如玄铁的黑鳞,此刻如遭天刑剐斩,竟似被无形巨刃生生削去。
大如车轮的鳞甲混杂著暗金蛟血,如墨玉迸溅、金雨倾天,纷纷扬扬炸裂开来。
那处蛟躯皮肉几乎被整个“刮”去一层,露出底下微微搏动的赤色筋膜与森然妖骨,伤口边缘流转的护体妖力被涤盪一空,秽气尽散。
黑蛟遭此重创,驀然发出一声洞彻云霄的悽厉长吟,其声之惨烈,竟引得周遭百里泽国浊浪翻涌。
那庞大蛟躯在半空中剧烈翻腾扭曲,搅得风云变色,下方浩瀚水泽隨之掀起滔天狂澜,浊浪直衝九霄,恍如天地倒悬。
“啊—!小辈!本座要將你碎尸万段!抽魂炼魄!!!”
剧痛与滔天耻辱彻底淹没了黑蛟的理智,它不顾伤势,妖力疯狂燃烧,就要不管不顾地扑杀上来。
李宣此刻也是面色微白,为斩这近乎法象道行的恶蛟,他倾力催动神通雏形,一身法力已耗去一半。
他心下暗道:“这等身负血脉传承的大妖,果非易与之辈,何况是金丹后期的蛟龙之属。”
念转间,他周身水色真光沛然流转,身形与那道尚未散尽的玄鎩余芒倏然相合,化作一道肉眼难辨的惊虹掣电。
竟趁黑蛟翻滚,妖力封锁稍懈之机,毫无迟滯地穿透重重浊靄,头也不回直往北方天际激射而去。
其速之疾,如青虹贯空,唯见一道清冽如秋水的光痕久久悬於云靄之间,伴有隱隱雷音渐次消散,人踪已杳。
待那黑蛟从翻江倒海的剧痛与暴怒中稍定心神,忍痛昂首时,只见那道可恨的青袍身影,已在天际化作一缕行將消散的微芒。
“蛟君盛情,贫道心领,山高路远,有缘再见告辞了!”
李宣戏謔的清朗长笑,在云空之中久久迴荡,字字清晰,直贯入它耳中。
这笑声竟比方才那削肉刮鳞的一击更令它妖魂震盪,气血逆涌,几欲喷出精血。
“恶道!安敢如此!!”
“呀啊啊!气煞我也!”
黑蛟怒极狂啸,催动滚滚妖风拼命追去。
奈何半身鳞开肉绽,妖力运转滯涩难通,钻心剧痛更是时时牵扯心神,遁速已大不如前。
反观李宣所化的水光惊虹,本就迅疾无匹,又占得先机,全力飞遁之下,只见那一点清光与自身距离,以肉眼可见之速愈拉愈远。
不过十数息间,那道水色流光便在北方层峦与云靄交际处倏然一闪,旋即查然无踪。
茫茫大泽之上,唯余一头鲜血淋漓的黑蛟兀自翻滚挣扎,其饱含怨毒与不甘的悽厉长吟,震得百里泽国水族蛰伏不敢露头。
波涛瑟缩,久久不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