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西寧返回北京的路程將近二十个小时。两辆越野车在高速公路上交替行驶，中途只在一处服务区停了二十分钟加油和补给。张楚嵐倚在副驾的靠背上，膝盖上摊著一本从招待所前台顺来的青海旅游图册，但他翻了两页就丟到了一边，偏过头看著车窗外连绵后掠的灰黄色丘陵，嘴里有一搭没一搭地念叨著那把传说中的真武剑。
“真武剑啊……“他托著下巴，目光放空，“张三丰真人用了上百年的佩剑，光这年头就值老鼻子钱了。要是能找到，咱是不是也算跟大真人攀上关係了？“
“你想找它干嘛？“王震球在后排闭著眼，但嘴没閒著，“掛客厅里当装饰品？还是搁淘宝上拍卖？“
“那不能！这种级別的宝贝怎么能卖？“张楚嵐把身子转过来半圈，一脸正色，“当然是留下自己用啊！“
“你用得了吗？“王震球终於掀开一只眼皮看他，“你那雷法靠的是符和炁，又不是剑术路子。你摸过几次剑柄？超过三回没有？“
“我可以用不了，但我可以看聂哥用啊！聂哥那把绝世好剑都多少年了，也该换换口味了。堂堂聂凌风，用一把別人用过的剑——说出去多没排面。“
“我不用。“聂凌风的声音从驾驶座传过来，语调平平的，像在说今天的天气，“有雪饮刀和绝世好剑就够了。“
“那——那给玲瓏也行啊！玲瓏这不是刚学了《圣灵剑法》和《霸剑》嘛，正好缺一把趁手的好剑！“
陆玲瓏原本正靠著车窗看风景，忽然被点了名，先是一愣，然后有些不好意思地拢了拢耳边的碎发：“我现在这个修为……那种级別的神兵，我拿在手里都怕压不住。別到时候剑没驾驭住，先把我自个儿的气脉搅乱了。“
“先用著嘛！“张楚嵐摆了摆手，“跟好车一样，你得先开开才能適应，搁那儿放著它也不会自个儿认主。“
“神兵有灵，会择主的。“王震球在座位上翻了个身，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靠著，“跟你开二手车不是一回事。一把在武当山沉了几百年的剑，它心里有数的很——你够不够格碰它，它比你清楚。“
“这么玄乎？“
“就是这么玄乎。“
车厢里又恢復了惯常的斗嘴节奏。陆玲瓏把视线转回窗外，但手不自觉地摸了一下自己斜挎背包侧袋里那捲旧剑谱的封面。她在想，聂凌风之前说找完李慕玄就给她找剑——那这把真武剑，会不会就是师父话里说的那把？她没敢问出口，但心跳快了半拍。
车队回到北京的时候是第二天的凌晨。天还没亮透，哪都通总部楼下的路灯还在亮著昏黄色的光。聂凌风让其他人先回住处休息，自己洗了把脸就直接去赵董办公室了。
赵董显然也才刚来不久。他面前的茶杯冒著热气，桌面上摊著几份打开的文件夹，纸页边角压著黄铜镇尺。他把聂凌风带回来的信息听完之后，沉默了好一会儿，手指在茶杯沿上慢慢地转了一圈。
“烛九幽。“他终於开口，声音比平时沉了半度，“上古《山海经》里的东西，我本以为是传说而已。没想到，它就在崑崙山底下压著。“
“我亲眼所见。“聂凌风坐在他对面，把手里的热茶搁在桌面上，“龙魂以炁的形態被封在冰壁內，虽然看不到实体，但那股压迫感错不了。李慕玄说，只有真武剑才能重新稳住封印。“
“真武剑……“赵董把这两个字在舌尖上过了一遍，抬眼看向对面，“这把剑我听过一些传闻。说是张三丰真人的隨身佩剑，从他中年一直用到晚年，在他飞升之后便下落不明了。有传说讲它陪葬了，有说它藏在了武当山的某处密室里，还有人说它修出了灵性，自己遁走了。但所有说法都没有確凿的证据。“
“李慕玄前辈只说真武剑在武当山，具体的方位他也不清楚。“
赵董点了点头：“武当派和我们公司一直维持著不错的关係。我这边先递个话过去，让他们配合你们的调查。你们辛苦了，先歇两天，然后动身去湖北。“
“多谢赵董。“
从办公室出来的时候走廊里还很安静。聂凌风沿著楼梯往下走了两层，经过休息区的时候看见陈朵已经抱著小云坐在长椅上睡著了，小丫头的脑袋歪在陈朵的肩窝里，手指攥著陈朵衣襟的一角。他没有走过去打扰，只从旁边桌上拿了一条薄毯轻轻搭在两人身上，然后转身离开了。
两天后，破晓小队一行七人外加小云，从北京出发，搭乘高铁前往湖北十堰。车厢里人不多，靠窗的位置能看到沿途的景色从华北平原的阔野逐渐过渡到鄂西北的丘陵和山峦。隧道越来越密集，车窗外的光线明灭交替，在每个人脸上投下一段段流动的剪影。
张楚嵐抱著手臂靠在座椅上打了半个小时的盹，醒来时揉了揉脖子，偏头问隔壁座位的王也：“王道长，你多久没回武当了？“
王也把手里那本翻到一半的线装书合上，想了想：“快三年了吧。上一次回去是师父过七十大寿，住了五天就又走了。后来俗务缠身，一直没再找著空。“
“那你师父看到你回去，应该挺高兴的。“
王也笑了笑，没有接话。他低头看著书封上那行褪了色的墨字，指尖在纸面上轻轻按了一下。
从十堰市区换乘中巴车沿著盘山公路往上走，路两侧的植被越来越密。十一月下旬的武当山还留著晚秋的尾巴，枫树和黄櫨的叶子在坡面上铺开一片深浅交错的赭红和橙黄，间或夹著几棵苍青的松柏，远远望去像一卷被水洇开的工笔山水。空气里的温度比平原上低了好几度，但湿润而清冽，吸进肺里像含了一口薄荷味的泉水。
车子在紫霄宫前的广场停下的时候，陆玲瓏第一个跳下车。她仰头望著那座矗立在山峦间的宫观——红墙依著山势层层叠叠地向上铺展，碧色的琉璃瓦在午后的阳光下泛著温润的光泽，飞檐的翼角伸向云雾繚绕的山脊线。殿前的石阶被千百年来的脚步磨得光滑发亮，两旁的古柏枝干虬结如龙爪。
“真好看……“她小声说，“比照片上好看多了。“
“紫霄宫是武当山保存最完整的古建筑群之一。“王也从后面走上来，语气里带著一种在外漂泊的人重新跨进老门槛时才有的克制，“歷代掌门都住这里。祖师爷当年最早建的那间草庐早没了，但这座殿的位置，据说是他亲自定的。“
“那把真武剑——“张楚嵐凑过来压低了声，“会不会就在这座殿底下埋著？“
“不好说。“王也摇摇头，“紫霄宫底下有地宫，但入口只有掌门一个人知道。歷代规矩，地宫的东西只能掌门看，连我这个本门弟子都没下去过。“
“这么严？“
“祖师爷留下的规矩，守了几百年了。“
眾人沿著石阶向上走。门口站著两名年轻的道士，青色道袍洗得发白，但领口袖口都妥帖平整。看到王也走近，两人同时抱拳行礼：“师兄回来了。“
“回来了。“王也回了一礼，侧过身介绍，“这几位是公司来的朋友。师父在吗？“
“掌门在三清殿等候多时了。“
穿过几重院落，青砖地面被脚步磨出了微微凹陷的弧度。两侧的廊柱上掛著木刻的对联，墨底金字，字跡沉稳有力。最后一进院子比前面的几重都要安静，院子里只有一棵枝干如铁的老银杏，金黄色的扇形叶子落了满地，踩上去发出细碎的簌簌声。正对著院门的殿宇门楣上悬著一块黑底金字的匾额——“三清殿“。
王也走到门前整了整衣领，轻轻推开了殿门。
殿內的光线被厚厚的雕花木窗滤成了柔和的暖色。三尊神像端坐在高龕之中，居高临下地俯瞰著殿前的空间。神像前的供桌上摆著几碟素果和一炉尚未燃尽的线香，清幽的檀香味瀰漫在整个空间里。
供桌侧前方的蒲团旁站著两个人。
一位身著紫色道袍，约莫五十余岁，面容清癯，三缕长髯垂在胸前。他的站姿很鬆，双手拢在袖中，但肩膀的线条稳定而从容，一看就是练了数十年拳脚的人。他就是武当派现任掌门云龙道长。
另一位坐在靠墙的太师椅上，穿一身洗得发灰的旧道袍，白髮在脑后鬆鬆地挽了个髻，面容枯瘦，眼窝微陷，嘴唇的皮肤薄得几乎能看到底下的唇线。他微垂著眼，像在打盹，但胸膛的起伏极慢，每一下吸气都绵长得惊人。他手里的拂尘搁在膝盖上，白色尘尾垂下来几乎触到地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