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里一片安静。墙外的巷子里传来一声自行车的铃鐺响，脆而短，很快就被风吹远了。
“疯了？“张楚嵐把声音压低了，生怕惊著什么东西似的，“一条活了几千年的龙……疯了？“
“你想想，“李慕玄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被砂纸打磨过一遍，“一个人活了几千年，同一片山看了几千年的同一个太阳从同一道山脊升起来再落下去，身边所有的同类都一个一个消失了，最后只剩下自己。起初还能靠著职责和信念撑著——它是崑崙山的守护者，它有自己要守的东西。但日復一日年復一年，职责变成了习惯，习惯变成了流程，流程最后只剩下一片空白。“
他把那杯茶端起来一饮而尽，用拇指擦了一下嘴角：“等你到那个份上，要么心如死灰，要么——里面那根弦断了。它是后者。它开始分不清守护和领地，分不清来访和入侵，开始把每一个进入崑崙山范围的生命都当作需要清除的东西。“
“张三丰来过。“聂凌风说。
“来过。“李慕玄点头，“而且张三丰跟它谈过。以张三丰当时的修为和人望，他是这世上可能唯一一个能让烛九幽安静下来听人说话的人。他们谈了三天三夜。具体的谈话內容已经没人知道了，但结果摆在眼前——张三丰出来之后，用了崑崙山的龙脉之气结了一座封印，把烛九幽封进了那片万年冰川的深处。“
“为什么不直接除掉它？“王也站在靠墙的位置，双手拢在袖子里，声音平静，“以张真人的功力，如果想灭一条龙，应该不至於束手无策。“
“因为那条龙的职责不该被抹杀。“李慕玄的眼神忽然硬了一瞬，“崑崙山的龙脉需要有人看著，这是它从上古开始就在做的事。把它灭了，这条山脉底下那些沉睡了不知多少年的东西就没人压著了。张三丰看得比谁都远——他知道烛九幽疯起来危险，但更知道如果完全放任那片山脉失去守护，后果只会更不可控。所以他才用龙脉来做封印，把烛九幽关在里面，同时让它的力量仍然以间接的方式维持著山脉的稳定。“
“那现在呢？“张楚嵐凑近了半身，语气紧了起来，“封印鬆了，它要出来了，它还是疯的吗？“
李慕玄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的含义有些复杂。“疯了。而且比四百年之前更疯。“他灌了一口酒，“四百年不见天日只会在已经断掉的弦上再加一道扭曲。它现在恨张三丰，恨人类，恨每一座日出日落的山脊线。它出来的那一刻，最先做的事情不会是张开双臂拥抱天空——而是用它能调动的一切力量，把这片山脉翻过来。“
“曲彤想要的就是这股力量。“聂凌风把话题拉回了主线，声音不高，但把所有人的注意力稳稳地接了过来，“她提前找到了封印阵眼的位置，用某种方法腐蚀了封印的根基，然后等在安全距离上。她的目的不是烛九幽本身，是它破封时溢出的龙脉之力——那股力量如果被外力成功引导和收纳，落在足够了解阵法的人手里，可以做成的事远比单纯增加修为多得多。“
李慕玄手里的酒葫芦停住了。他慢慢转过头来看著聂凌风，那只古铜色的手握著葫芦的颈口，指节微微收紧了一下。
“你——已经知道阵眼被动了？“他的声音带了一层之前没有的认真。
“知道。烛九幽自己告诉我的。它说有人在外侧帮它撕封印。“
李慕玄吸了一口气又缓慢地吐出来，身体往石桌靠背上一靠，仰头看著头顶被槐树枝叶割成碎片的天空，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在座没有人催他。风从院门外卷进来，把石桌上摊开的一页旧报纸掀了一角。
“你说的那个人，是曲彤的人。“他终於重新开口，声音比刚才沉，“但她的人不止做了一件事——他们动阵眼的同时，在山的另一侧布了一个反向抽取的阵中阵。烛九幽破封出来的那一刻，溢散的龙脉之气会被那个阵中阵自动收束，沿著一条预先铺设好的通道，一路灌进山脚某个容器里。“
“什么容器？“陆玲瓏追问。
“不知道。我没靠近过那一边。“李慕玄摇了摇头，“但我看到他们运进去的物资里有几只很大的铅封铁箱——那种箱子我以前见过一次，在贝希摩斯的实验室外围。是用来装高密度炁的固化容器的。如果我没猜错，曲彤真正的目標不是把龙脉气灌进人身上，而是把它装进容器里带走。也就是说，她一开始就没打算现场用掉它。“
院里的气氛又沉了一度。王也把拢在袖子里的手抽出来，指间夹著一枚不知何时翻出来的铜钱，正无意识地转动著。
“那我们还有多少时间？“王也问。
李慕玄竖起三根手指，然后又弯下去一根。
“不到两天半了。从你们见它到现在，已经过了一整夜外加一个早上。“
聂凌风站起来。他起身的动作不快，但所有人都跟著他站了起来，像一张桌子周围同时被拉起来的几把椅子。
“李前辈，那个反向抽取阵的入口在哪一侧？“
李慕玄看著他，过了一会儿缓缓开口：“你想去拆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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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拆掉曲彤布的网。把她的抽气口堵死，这样就算烛九幽出来了，她也拿不到她想拿的东西。“
“那龙本身呢？“李慕玄追问，“它还是会出来。“
聂凌风跟他对视了两秒：“张三丰当年封印它的时候，留了后手。“
李慕玄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的？“
“因为张三丰那样的人，“聂凌风说，“不会在自己不在了之后还把整件事的解决钥匙一起带进棺材。“
李慕玄靠在门框上，目光在聂凌风脸上停了好一会儿，像在衡量这句话背后的重量。然后他把手里那只暗红色的酒葫芦又举起来灌了最后一口，葫芦见底了，他拎著瓶口倒了两下，只有几滴落在石桌上。
“你说得对。“他扶著桌沿慢慢站起来，把那空了的葫芦系回腰间，拍了拍衣摆上沾的灰，“他確实留了后手。“
“什么后手？“
李慕玄抬起头来，目光越过聂凌风的肩头，落在院墙外远处那片被西寧城的天际线遮挡住的崑崙山方向。午后的阳光正从头顶斜射下来，把他的影子在青砖地面上拖成一道瘦长的暗色。
“一把剑。“他说。
“一把名叫真武的剑。张三丰当年亲手铸的，铸完之后把它沉进了武当山主峰北侧的一口冰潭里。手记上说那把剑里封著一道印，专门用来压烛九幽那条龙脉上附著的戾气。只要有那柄剑在手，在封印阵眼重新激活的时候把它插进去——龙脉就能重新稳定下来。“
“那把剑现在还在那里？“聂凌风问。
“应该在。“李慕玄说，“但问题是你得先拿到它。那一片的地形在最近十几年变化很大。我没亲眼去看过，所以不能给你画准確的路线图——但我可以告诉你大概的方向。“
说完他拿出一张武当山的地图。“就是这一片。潭就在断崖根部。水很冷，冷到不正常的地步——那潭水本身就是张三丰当年用阵法封住的一部分龙脉余气凝成的。剑在水底。“
张楚嵐凑过来看了一眼那张手绘地图，密密麻麻的山形线和箭头看得他眼晕。“那地方有曲彤的人守著吗？“
“不能確定。“李慕玄摇头，“但按照我的推算，阵中阵的布设点应该还在崑崙，他们的大部分人手会集中在那一边，再说武当那边他们也不好进去。
聂凌风说“那我们先去取剑，然后回来处理龙魂！”
王也说：我给师傅说一下？
“不用，给他们个惊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