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念头刚刚浮现,徐龙象自己都愣了一下,隨即又被他自己强行按了回去。
不可能。
绝对不可能。
素心姑娘是什么样的人,他比谁都清楚。
她性子清冷,不喜欢与人亲近。
她不是那种会轻易动心的人,而自己陪了她这么久,他们一起经歷过那么多事情,她怎么可能会突然喜欢上一个刚认识不久的赵三?
一定不是这样。
徐龙象不断在心中告诉自己,一定不是这样。
她答应同行,或许只是因为赵三身份特殊,或许只是因为想和赵三进一步培养感情。
他的目光落在院墙上一片被风吹得轻轻颤动的藤蔓上,视线有些涣散。
屋內的声音又响了起来,是秦牧:“那就麻烦素心姑娘了。”
窗外。
徐龙象站在那一扇半掩的窗边。
他没有进去,也没有离开。
他就那么站在那里,像一株被风吹斜了却始终没有倒下的树。
风从廊道尽头吹过来,將紫藤架上的枯藤吹得轻轻晃动,在他脚边投下一片细碎而摇晃的影子。
他的视线落在窗纸上透出的暖黄色光晕上,既不聚焦,也没有移开。
他听见了。
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好。”
那一个字落下来时,轻得像一片叶子落进水里,可它落入徐龙象耳中的瞬间,却像一块石头砸进了深潭。
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站在那里,手指还保持著方才搭在窗框上的姿势,指腹贴著那层被岁月磨得光滑的旧漆,可他已经感觉不到那触感了。
他的呼吸停了一瞬,然后才缓缓地、像是怕惊动什么一样地,重新续了上来。
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在耳边一下一下地响著,沉闷的,像一面正在被敲响的鼓。
好。
她答应了。
这么快,没有丝毫犹豫,甚至没有问一句“为什么”,没有问“什么时候回来”,没有问“北莽危不危险”。
她只是说了一声“好”,像是早就知道这个问题迟早会到来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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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龙象站在那里,感觉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沉下去。
那感觉很陌生。
他经歷过战爭,经歷过背叛,也经歷过失去亲人时的痛楚,可他从未像此刻这样,清晰地感觉到一种正在缓慢坠落的重量——不是一下子砸下来的,而是一寸一寸地往下沉。
他想过很多种可能。
想过她会拒绝,想过她会犹豫,想过她会说“北莽太危险了,我不想去”。
他甚至已经在心里替她准备了拒绝的理由——“那里太远了”
“我在这里还有事情”
“我不习惯赶路”——每一个他都替她想好了。
可他唯独没有想过,她会答应得如此乾脆,乾脆到让他连说服自己的时间都没有。
那一刻,一个念头毫无预兆地浮了上来:她是不是真的喜欢上赵三了?
这个念头出现的瞬间,徐龙象自己都愣住了。
他本能地想要否认,想要把这个想法按回去,可它像一枚落入水中的石子,沉下去了,却留下了一圈又一圈散不尽的涟漪。
不可能。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不可能。
素心姑娘不是那种人。
她性子冷,不喜与人亲近,他们一起经歷了那么多事情,她怎么可能在短短几天之內就对赵三生出什么特別的感情?
她答应同行,只是因为这是计划的一部分,是因为她想要取得赵三的信任,是为了北境的大业。
他一遍又一遍地重复著这些话,像是要把它们钉进自己的脑子里。
可每重复一次,那声音就弱一分,像一面被反覆敲打的鼓,越敲越薄,越敲越空。
然后,就在那个沉重感快要將他彻底压住的时候,他的思绪忽然出现了一道极细的裂痕。
那道裂痕里,透出了一丝他完全没有预料到的光。
他忽然想到——如果素心姑娘真的能够接近赵三,如果她真的能够取得赵三的信任,那他就有机会知道更多关於这个神秘男人的事情。
他会知道他的真实身份,知道他隱藏的实力,知道他突然出现在北境到底是为了什么。
这一路上,素心姑娘会替他们盯著赵三的一举一动,会替他们收集那些他们用別的方式永远也收集不到的东西。
这个念头像一簇忽然被风吹亮的火苗,在他心底某个他从未触碰过的角落跳了一下。
那一刻,徐龙象忽然感到一阵说不清的兴奋。
那种感觉来得很轻,轻到他自己一开始都没有察觉,等他察觉到的时候,它已经在他胸腔里蔓延开了,像一条缓慢流淌的暗河,不知从何而来,也不知流向何处。
他开始推演。
如果素心姑娘真的跟著赵三去了北莽,那他会知道更多关於赵三的事情。
他会知道他的实力有多深,知道他的目的是什么,知道他是敌是友。
这比他站在北境等消息要直接得多,也比派其他人去探查要可靠得多。
他甚至开始想——如果自己也跟过去呢?
不穿蟒袍,不带大军,不亮明身份,只是远远地跟在后面,像一个普通的过路人。
他想亲眼看看这一路上赵三会做什么,想亲耳听听他们会聊什么,想知道素心姑娘和赵三在一起时,到底是什么样子。
这个想法像野草一样疯长,几乎要將他方才那份沉重感全部覆盖。
他甚至已经开始在脑中推演路线——北莽离北境有多远,路上会经过哪些地方,赵三会不会遇到危险,素心姑娘会不会受伤,如果真的发生了什么,他是不是可以在第一时间出现。
可就在这个想法越来越强烈的时候,他的目光落在了自己玄黑色的袖口上。
袖口上绣著北境徐家的暗纹银线,在暮色中微微泛著冷光。
那一刻,他像是被人从一场过於逼真的梦中叫醒了一样,缓缓地、一寸一寸地,回到了现实。
他是北境之主。
北境的数十万將士需要他拿主意,北莽那边的局势还没有完全明朗,朝中的眼睛也从未移开过北境。
他可以任性一次,但他不能把整个北境的安危都押在一时的衝动上。
他的眼神慢慢暗了下去。
那簇刚刚燃起的火光,像被一阵风吹过的烛焰,晃了一下,矮了一截,却没有完全熄灭。
它只是退到了一个更深的地方,退到了他自己都快要看不见的地方。
他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
当他重新睁开眼时,脸上的表情已经恢復了惯常的平静。
屋內,陈若瑶的声音又轻轻响了起来,像在確认什么:“什么时候出发?”
秦牧的声音平而稳:“明日。”
“这么快?”
“嗯。北莽那边的事情,不能拖太久。”
陈若瑶没有再多问,只是点了点头:“那我需要准备什么?”
“不用带太多东西。”秦牧说,“只是赶路而已。”
徐龙象站在窗外,听著那些声音断断续续地从窗纸后面传出来。
他听见他们討论路线,听见他们提起可能会遇到的危险,听见陈若瑶偶尔应一声“嗯”或者“好”,每一个字都清楚得像刻在石头上一样。
他想听,又不想听。
想知道他们说了什么,又怕听到自己不想听的话。
他就那么站在那里,像一棵在岸边生了根却不知道该往哪里长的树。
忽然,屋內的交谈声停了下来。
紧接著,门被推开了。
徐龙象的身体微微一僵。
他本能地想要后退,可他的脚像钉在了地上一样,一步也挪不动。
门打开的瞬间,秦牧正好看见了他。
空气安静了一瞬。
若是换成別人,此刻恐怕早已经尷尬得不知道该往哪里看。
可徐龙象在那一瞬间,脸上却自然地浮现出了一丝恰到好处的笑意,像是他本来就只是路过这里一样。
他笑了一下:“赵先生聊完了?”
声音平稳,听不出任何异样,仿佛他方才真的只是在廊下散步,恰好走到了这里。
秦牧看著他,也笑了笑:“王爷一直在这里等?”
徐龙象脸上的笑意没有变化:“正好路过。”
他说完这两个字之后,自己也觉得这个藉口实在有些拙劣,这条走廊今天他已经走了不知道多少回,可话已经说出口了,收不回来了。
秦牧没有戳破他,只是轻轻笑了一下,然后看著他,说道:“王爷,此次北莽之行,我想带著素心姑娘一起去。”
他停顿了一下,“你觉得如何?”
徐龙象感觉到自己的呼吸又停滯了一瞬。
他听见自己回答:“当然可以。”
声音很快,快到几乎没有任何停顿,像是早就准备好了这个答案一样。
秦牧看著他,忽然笑了一下:“王爷倒是放心。”
徐龙象也笑了笑,笑意温和:“先生值得信任。”
秦牧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拱了拱手:“那便如此决定了。告辞。”
“先生慢走。”
秦牧转身离开。
他的脚步不紧不慢,灰布衣袍的下摆隨著他的步伐轻轻晃动,穿过廊道,经过那棵紫藤架,然后拐了个弯,消失在走廊尽头。
徐龙象站在原地,看著那道灰布背影渐行渐远。
他没有立刻转身,只是在廊柱旁又站了一会儿,像是要给那道背影足够的时间走远,又像是在给自己足够的时间重新站稳。
然后他转过身,推开了那扇门。
屋內,夕阳的光从窗纸后透进来,將房间染成一片柔和的暖黄色。
陈若瑶还坐在窗边的椅子上,手中握著那本已经合上的书册,侧脸被光勾出一道柔和的轮廓。
她抬起头看见他走进来,並不惊讶,只是安静地等他开口。
徐龙象走到她对面坐下,桌面上放著一杯已经凉透了的茶。
他低头看著那杯茶,茶汤澄澈,映著窗外漏进来的天光,像一面小小的镜子。
他看了很久,久到光线从他的肩头移到了他的膝上,久到那杯茶麵上的倒影被微风吹皱了一瞬,又恢復了平静。
他听见自己开口,声音比预想中轻了一些:“我方才在外面……听到了。”
陈若瑶没有移开目光:“嗯。”
“我没想到……”他停顿了一下,“你会答应得这么快。”
陈若瑶看著他,像是在等他继续说下去。
他没有继续说,他低下头,目光又落回那杯茶上:“你不是希望我接近他吗?”
那一句话落下来的时候,徐龙象的手指在袖中微微蜷了一下。
他感觉自己的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压了一下,不重,却实实在在的。
他当然记得,那是他的安排,那是他的计划。
可真正听到她亲口说出这句话的时候,他忽然发现,自己並没有想像中那么坦然。
他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声音比方才更低了几分:“北莽很危险。你……”
他说到这里,停了下来。
他想说“別去了”,可那两个字到了嘴边的时候,他发现自己说不出来。
因为他知道,他没有资格说这句话。
是他让她去的。
是他亲口对她说“我们需要他的力量”。
是他站在那间酒馆门口,看著她走进去的。
他可以后悔,但他不能收回。
沉默了片刻后,他轻声说道:“你小心一点。”
陈若瑶看著他,目光平静,没有责备,也没有安慰:“放心。”
徐龙象点了点头。
没有再多说什么。
他站起身,朝门口走去。
一步,两步,他在门前停住了,没有回头。
他站在门口,声音从背对著她的方向传过来:“那……你保重。”
身后传来陈若瑶的声音,轻轻的,像一枚石子落入深水:“嗯。”
门在他身后合上了。
徐龙象站在门外的廊下,望著天边那轮正在缓慢沉落的夕阳。
橙红色的霞光铺满了半个天际,將屋檐的轮廓染成一道浓重的剪影,像一幅被水浸透了边缘的画。
他站在那里,第一次觉得,原来等待一个人归来,比等待一场战爭的胜负,还要漫长,还要更加令人煎熬。
此时此刻,徐龙象心中又不可避免地萌出那个悄悄跟隨素心姑娘和赵三的想法。
他太想知道他们在这段路程中会经歷什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