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三二年十一月二十一日,清晨五时。底特律码头。
天还没亮,汤姆就醒了。
他睁开眼睛,躺了一会儿,听著窗外呼呼的风声。旁边的莉莉还在睡,缩成小小的一团,母亲翻了个身,又睡过去了。
父亲那边没有声音。汤姆轻轻掀开被子,穿上那条磨破膝盖的裤子,套上那件领口磨白的大衣,把那张传单从枕头底下摸出来,看了一眼,塞进內衣口袋。
汤姆光著脚走到门口,拎起那双鞋底快磨穿的球鞋,躡手躡脚地出了门。
汤姆摸著墙下楼,在楼梯口坐下,把鞋穿上。鞋底又薄了一层,脚尖那里顶得生疼。
站起来,跺了跺脚,汤姆推开门,走进底特律十一月的清晨。
他缩著脖子,快步往码头方向走。
他得赶在父亲之前到那里。如果父亲看见他,一定会把他赶回去。
他太瘦了,扛不动货。但汤姆想试试。不试,家里就快断粮了。
码头在底特律河边上,离他家走了四十分钟。
远远地就看见一片灯火,还有船的汽笛声。汤姆加快脚步,走到大门口。
门卫是个老头,裹著一件旧棉袄,坐在椅子上打瞌睡。汤姆从他身边溜过去,没被发现。
码头很大,堆满了货箱。几艘货船靠在岸边,吊车在卸货,嘎吱嘎吱地响。
工人们排著队,等著领活。汤姆站在队伍最后面,缩著脖子,把手插进口袋里。前面的人回过头来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都是些壮实的汉子,胳膊比他大腿还粗。
管事的来了。一个大胖子,穿著厚呢子大衣,戴著礼帽,嘴里叼著雪茄。他站在队伍前面,像检阅士兵一样打量著每个人。
“你,你,你——过来。你,不行,太老了。你,也不行,太瘦了。”
汤姆的心一沉。太瘦了。说的就是他。他看见胖子转身要走,不知哪来的勇气,从队伍里衝出来,跑到胖子面前。
“先生!我能干活!別看我瘦,我有力气!”
胖子停下来,打量著他。“你多大了?”
“十七。”
“十七?”胖子笑了,“我儿子十七,比你壮一倍。回去吧,別耽误我时间。”
汤姆拦住他。“先生,求您了。家里快揭不开锅了。我爸失业三年了,我妈身体不好,妹妹才十二岁。我要是不挣钱,全家就得饿肚子。”
胖子看著他,沉默了一会儿。“你叫什么?”
“汤姆。”
胖子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怀表,看了看时间。“行。就今天一天。干不动就走,別给我添麻烦。”
汤姆使劲点头。“谢谢先生!谢谢先生!”
胖子指著一堆货箱。
“那些,从船上搬下来,码到那边。一箱一毛。干多少算多少。”
汤姆看著那堆箱子。每个都有半人高,木头的,沉甸甸的。他咽了口唾沫。
“行。”
他走到船边,弯下腰,抱住一个箱子。箱子比汤姆想像的还沉,像抱著一块大石头。他使劲往上提,箱子离地了,但腿在抖。
汤姆咬著牙,一步一步往前走。路不平,坑坑洼洼,走了几步,脚下一绊,差点摔倒。他稳住身子,继续走。码头的另一边,堆著同样的箱子。他走过去,把箱子放下,手在发抖,腰像断了一样。
汤姆转过身,走回船边。第二个箱子。更沉了。他抱住,往上提,腿软了,箱子差点掉地上。
他咬著牙,憋著气,一步一步地挪。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汤姆也不知道自己搬了多少个,只知道太阳从地平线升起来了,又爬到头顶了。手磨破了,血把箱子染红了。他没有手套,也没有人给他手套。他只是在搬,一个接一个。
中午,工人们聚在一起吃饭。汤姆坐在一个箱子上,从口袋里掏出昨晚剩下的半块黑麵包,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麵包硬得像石头,嚼起来费劲。他慢慢地嚼,慢慢地咽。旁边一个工人递给他一个水壶。
“喝点。看你一天没喝水了。”
汤姆接过水壶,喝了一口。
“谢谢。”
工人问:“第一次来?”
汤姆点点头。“嗯。”
工人看著他。“你太小了。这活,不是你乾的。”
汤姆低下头。“家里要吃饭。”
工人沉默了一会儿。“你爸呢?”
“失业了。”
那工人嘆了口气。
“都一样。我家五个孩子,大儿子跟你差不多大,也在找活。找不著。”
他站起来,拍拍汤姆的肩膀。“慢慢干。別急。急了容易伤著。”
汤姆点点头。他把剩下的麵包塞进口袋,站起来,继续搬。
下午,太阳偏西了。汤姆已经数不清自己搬了多少个箱子。手在抖,腿在抖,全身都在抖。腰直不起来了,背像压著一座山。但他还在搬。
他想起母亲缝补衣服时那双粗糙的手,想起父亲坐在沙发上抽菸的背影。
他想起家,那个冷颼颼的家。汤姆想回去,想躺在那个硬邦邦的床上,闭上眼睛,什么都不想。
傍晚,太阳落在河面上,把河水染成金红色。工人们开始收工了。汤姆站在箱子旁边,腿已经不听使唤了,手也抬不起来了。
管事的胖子走过来,手里拿著一叠钞票。“领钱了。排好队,一个一个来。”
工人们排成一排。汤姆排在最后面,腿在抖,心也在抖。一个,两个,三个……轮到他了。胖子看著他,数了数他搬的箱子。“二十三个。两块三。”
他把钱递给汤姆。汤姆接过钱,手在发抖。
两张一块的,一张两毛的,一张一毛的。他把钱攥在手心,攥得紧紧的。
“明天还来吗?”胖子问。
汤姆抬起头。“来。我一定来。”
胖子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转身走了。
汤姆把钱小心地折好,塞进內衣口袋。那张传单还在,和钱贴在一起。
他转过身,往码头外面走。风还是那么大,但汤姆却不觉得冷了。
他想起父亲,想起母亲,想起莉莉。两块三。够买好几天的麵包了。他走过一排商店,在麵包店门口停下来。橱窗里摆著麵包,软软的,散发著麦香。他咽了口唾沫,推开门。
“老板,来两个黑麵包。”
老板是个胖女人,正在算帐。“两毛五。”
汤姆从口袋里掏出钱,抽出一张两毛的,一张五分的。
他刚要递过去,外面忽然传来一阵嘈杂声。喊叫声,骂声,还有玻璃碎的声音。
老板的脸白了。“又来了。”
汤姆问:“什么来了?”
老板说:“那些穿制服的人。天天来,要什么爱国税。不给就砸。”
汤姆推开门,探出头去。码头门口,一群人围在一起。他们穿著统一的制服,戴著臂章,手里拿著棍棒。工人们刚从码头出来,被他们堵住了。
“交爱国税!每人五毛!保卫美国,人人有责!”
一个工人说:“我没钱。一天才挣一块五,交了五毛,家里吃什么?”
一个穿制服的人衝上去,一拳打在他脸上。“没钱?没钱就別想走!”
另一个工人想跑,被一棍子打在腿上,摔倒在地。那些穿制服的人衝进人群,见人就打,见人就抢。工人们四散奔逃,有人被打得头破血流,有人趴在地上不敢动,有人抱著头蹲在墙角。
汤姆站在那里,腿在抖。他看见一个穿制服的人朝他这边看过来他转身就跑。麵包店的后门开著,他衝出去,跑进一条巷子。
巷子很窄,很暗,堆著垃圾桶。他不管,只是跑。跑过一条街,又一条街。跑得肺都要炸了,腿像灌了铅。但他不敢停。他听见身后有人在追,脚步声咚咚的,像敲在他心上。
他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子,钻进一个垃圾桶后面,蹲下来,捂著嘴,不敢出气。
脚步声近了。有人在说话。
“那小子跑哪去了?”
“不知道。算了,一个穷鬼,能有几个钱?”
脚步声远了。汤姆蹲在那里,不敢动。过了很久,他才慢慢站起来。腿软得像麵条,扶著墙才能站稳。他摸了一下口袋,钱还在。两块三,一分没少。
汤姆笑了,可笑著笑著,眼泪流下来了。
他走出巷子,街上已经安静了。路灯亮著,照著空荡荡的街道。风还在吹,冷得刺骨。他缩著脖子,一步一步往家走。手在口袋里,攥著那两张一块的钞票,像攥著命一样。走了很久,终於看见自家的那栋楼。窗户里透出昏黄的光,暖洋洋的。他加快脚步,推开门,爬上楼。
门开著。母亲站在门口,脸上带著焦急。看见他,眼泪就下来了。
“你上哪去了?”
汤姆从口袋里掏出那两张钞票。“妈,我挣钱了。两块三。”
母亲愣住了。她接过钱,看著,手在发抖。“你……你去码头了?”
汤姆点点头。“嗯。”
母亲一把抱住他。“你这孩子……你这孩子……”她哭了,哭得说不出话。莉莉从屋里跑出来,抱著汤姆的腿,也哭了。
汤姆站在那里,抱著母亲,摸著莉莉的头。他突然笑了。
“妈,我饿了。”
母亲擦了擦眼泪。“好,我给你热饭去。”
汤姆在椅子上坐下。莉莉坐在他旁边,拉著他的手。“哥,你疼不疼?”
汤姆看了看自己的手。血泡破了,红红的,碰什么都疼。他摇摇头。“不疼。”
莉莉不信,但没说话。她只是拉著他的手,轻轻地,像怕弄疼他。
门开了。父亲走进来,脸上带著疲惫。看见汤姆,他愣了一下,然后走过来,站在他面前。
“你去码头了?”
汤姆点点头。“嗯。”
父亲沉默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放在汤姆头上。“下次,跟我说一声。”
汤姆抬起头,看著父亲。父亲的眼圈红了,但他只是把手放在汤姆头上,轻轻地抚了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