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3章 密西根的冬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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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3章 密西根的冬天

    一九三二年十一月二十日,美国,密西根州,底特律。
    汤姆站在街角,手里捏著一张皱巴巴的报纸。
    风从休伦湖那边吹过来,钻进他那件磨破了领口的大衣里。
    汤姆缩了缩脖子,把报纸展开,又看了一遍那则招聘gg。
    底特律钢铁厂招临时工,日薪一美元。
    一美元。三年前,汤姆的父亲在福特工厂一天能挣五美元。
    现在,一美元的工作,还要排四个小时的队。
    汤姆抬起头,望著远处工厂的那排烟囱。那些烟囱曾经日夜不停地冒著黑烟,把天空染成灰色。
    现在,它们沉默地矗立著,像一排死去的树。
    街上的人越来越少,店铺一家接一家地关门。
    街角的咖啡馆早就关了,橱窗上贴著“转让”的牌子,风吹雨打,字跡都模糊了。
    麵包店还在,但橱窗里空荡荡的,只有几个隔夜的黑麵包,硬得像石头。
    汤姆把报纸塞进口袋,朝家的方向走去。
    他今年十七岁,身材瘦高,脸上还带著少年的青涩,但眼睛里有一种和年龄不相称的疲惫。
    两年前,他还是林肯高中的学生,穿著乾净的衬衫,背著书包,和同学们討论著球赛。
    现在,他的书包早就卖了,衬衫的领口磨破了,球鞋的底也快磨穿了。
    汤姆走过一排排工人住宅。
    那些房子曾经是底特律的骄傲——红砖墙,白门廊,门前有小花园。
    现在,墙皮剥落了,门廊歪斜了,花园里长满了杂草。
    有些房子的窗户用木板钉死了,门上的封条被风吹得哗哗响。
    那是银行贴的。还不起房贷,房子就被收走。汤姆记得隔壁的詹森一家,去年冬天被赶出去的时候,小詹森抱著他母亲的腿哭,哭得整条街都能听见。后来他们去了哪儿,没人知道。
    他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子,在一栋两层小楼前停下来。这是汤姆一家租的房子,一个月十五美元。
    以前,这不算什么。现在,十五美元算是压在汤姆一家身上的重担了。
    他推开门,一股霉味扑面而来。走廊很暗,灯泡早就坏了。
    他摸著墙壁走上楼,推开自家的门。
    客厅很小,一张旧沙发,一张餐桌,几把椅子。墙角堆著一些捡来的木柴,是父亲从拆迁工地上捡的。
    汤姆家的窗户虽然还在关著,但还是有风从缝里钻进来。
    母亲坐在沙发上,膝盖上摊著一件旧衬衫,正在缝补。她的手指很粗糙,指甲剪得很短,指节有些变形——那是常年洗衣服留下的痕跡。她抬起头,看见汤姆,笑了笑。
    “回来了?找到工作了吗?”
    汤姆摇摇头。“没有。钢铁厂招人,但排队的人太多。我去的时候,已经有几百个人了。”
    母亲的笑容没有变。“没关係。先吃饭吧。”
    她低下头,继续缝补。
    汤姆在餐桌边坐下,看见桌上摆著几个土豆,和半条麵包。那是全家今天的晚饭。
    门开了。父亲走进来,手里拎著一个旧帆布袋。
    汤姆的父亲五十出头,头髮已经花白,背有些驼,脸上沟壑纵横。
    他以前是福特工厂的装配工,一天站十个小时,拧螺丝,装零件。
    三年前,工厂关门了,他和几千个工人一起被辞退。从那以后,他就再也没有找到过一份正式的工作。
    “汤姆,回来了。”他把帆布袋放在桌上,从里面掏出几个罐头,
    “今天给码头搬了一天的货,老板没钱,给了这些抵工钱。”
    母亲接过罐头,看了看標籤。“豆子罐头。能吃饱。”她笑了。“够吃好几天了。”
    父亲在汤姆旁边坐下,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又放回去。
    “烟也涨价了。一包要两毛五。还是省著抽吧。”
    汤姆看著他父亲。那张脸,和三年前判若两人。
    三年前,他父亲是个壮实的汉子,说话声音洪亮,走路带风。
    现在,他瘦了,老了,说话的声音也低了。
    汤姆记得他父亲失业的那天,回家后坐在椅子上,一句话也不说,坐了整整一个晚上。
    第二天早上,父亲依旧是穿上了那件旧工装,出门找工作。
    从那以后,他每天都出门,每天都空著手回来。偶尔带回来几个罐头,几斤麵粉,或者几毛钱。
    汤姆知道,那些东西,是他父亲用尊严换来的。
    晚饭做好了。土豆配黑麵包,一人一碗清汤。
    四个人围坐在桌边,父亲、母亲、汤姆,还有他十二岁的妹妹莉莉。
    莉莉很瘦,脸上没什么血色,但眼睛很亮。她正在上中学,成绩很好,老师说她是班上最聪明的学生。
    “爸爸,今天老师又表扬我了。”莉莉说,嘴里含著土豆。
    父亲笑了。“是吗?表扬你什么?”
    莉莉说:“数学考试,我考了全班第一。老师说,如果我能继续读下去,一定能考上大学。”
    父亲的笑容僵了一下。他低下头,喝了一口汤。
    “好。好好学。”
    莉莉没有注意到父亲的表情,继续说:“老师说,共產党那边有助学金,可以帮穷人上大学。爸爸,我能申请吗?”
    汤姆的筷子停了一下。共產党。这个词,他最近经常听到。
    在街上,在工厂门口,在救济站的长队里。
    有人发传单,有人演讲,有人组织罢工。
    他们说,要让工人有工作,要让穷人吃饱饭,要让黑人不受欺负。
    有人说他们是救星,有人说他们是疯子,有人说他们是外国人的走狗。
    母亲抬起头看向女儿。“莉莉,吃饭。別说话。”
    莉莉低下头,不再说话。
    汤姆看著她,心里涌起一阵说不清的滋味。她那么聪明,那么努力,她应该上大学,应该过上好日子。但汤姆知道,他们家供不起。就算有助学金,还有书本费,还有生活费,还有路费。
    那些钱,从哪里来?
    吃完饭,莉莉去写作业了。母亲收拾碗筷,父亲坐在沙发上,点了一根烟。汤姆坐在他旁边。
    “爸,明天我再去钢铁厂看看。也许能排上。”
    父亲摇摇头。“別去了。钢铁厂不招人了。今天最后一拨,招完就关门了。”
    汤姆沉默了几秒。
    “那我去码头。你不是说码头要人吗?”
    父亲看著他。“码头要的是壮劳力。你太瘦了,扛不动。”
    汤姆低下头。他知道父亲说得对。他太瘦了,胳膊细得像麻秆,扛一包货都费劲。
    父亲掐灭菸头。“明天我去码头。听说有一批货要卸,要的人多。”
    汤姆抬起头。“你已经去了好几天了,该歇歇了。”
    父亲笑了。“歇?歇了谁挣钱?”
    他没有再说话。汤姆也没有说话。两个人就那么坐著,听著窗外的风声。风很大,把窗户吹得嘎嘎响。
    冬天快来了。去年的冬天,他们一家差点没熬过去。
    煤不够,柴不够,全家挤在一张床上,盖著两条被子。
    莉莉冻感冒了,发了好几天烧,没钱看医生,母亲用土法子给她退烧。
    后来好了,但一直咳嗽,到现在还没好利索。
    汤姆站起来。“爸,我出去走走。”
    父亲点点头。“早点回来。”
    汤姆穿上大衣,推开门。走廊依旧很暗,他摸著墙下楼,推开大门。街上很冷清,路灯昏黄,照著空荡荡的街道。远处有几个黑影在移动,大概是和他一样睡不著的人吧。
    他沿著街道往前走,走到一个十字路口。路口有一盏路灯,灯下站著几个人,围著一个人说话。
    汤姆走近了,看见那个人在发传单。他穿著一件旧大衣,胸前別著一枚徽章——红色的,上面有镰刀和锤子。
    “同志们,看看这个。共產党宣言。工人要团结起来,资本家才会害怕。不团结,永远被欺负。”
    一个老工人接过传单,借著路灯的光看。“共產党?就是那个说要分资本家工厂的?”
    发传单的人笑了。“对。工人干的活,凭什么让资本家拿走大头?”
    老工人摇摇头。“说得轻巧。人家有枪,有警察,有军队。你闹,人家就打。”
    发传单的人说:“所以我们要团结。一个人打不过,一百个人呢?一千个人呢?一万人呢?”
    旁边一个年轻人接过传单。
    “我听说过共產党。他们说,在德国,工人当家作主了。在法国也是。在义大利也是。为什么我们不行?”
    汤姆站在那里,听著那些人说话。他没有接传单,也没有离开。他只是站在那里,看著那张在路灯下飘动的纸。上面印著几个大字:全世界无產者,联合起来!
    发传单的人看见了他。“小伙子,来一张。看看不吃亏。”
    汤姆犹豫了一下,接过传单。他把传单折好,塞进口袋里。
    他继续往前走,走到一个路口,停下来。路口对面,有一群人。他们穿著统一的制服,举著旗子,旗子上画著一只白头鹰,爪子里抓著一束闪电。他们在喊口號,声音很大,很整齐。
    “美国第一!打倒赤色分子!共產党滚出去!”
    汤姆站在那里,看著那些人。他们的制服很新,靴子很亮,脸上带著一种狂热的表情。
    有人在喊,有人在唱,有人在挥舞旗子。一个穿制服的人看见了他,走过来。“小伙子,你是什么人?”
    汤姆说:“我是美国人。”
    那人笑了。“美国人?好。那你跟我们站在一起。那些共產党,要把美国变成德国。你愿意吗?”
    看汤姆没有说话,那人拍拍他的肩膀。
    “小伙子,看你还年轻,別被那些人骗了。共產党是坏人,是外国人的走狗。他们要抢你的房子,抢你的钱,抢你的女人。跟我们干,有饭吃,有衣穿,有活干。”
    汤姆看著他。“你们能给我工作?”
    那人愣了一下。“工作?当然能。等我们把共產党赶走了,工作就有了。”
    汤姆转身走了。他走在空荡荡的街道上,风从背后吹过来,冷颼颼的。他把手插进口袋,摸到那张传单。他把它掏出来,借著路灯的光,又看了一遍。全世界无產者,联合起来!
    他忽然想起父亲说过的话。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那时候父亲还在福特工厂上班,每天回来,身上都是机油味。他坐在沙发上,抽著烟,对汤姆说:
    “儿子,你要好好读书。將来当个工程师,別像我一样,一辈子拧螺丝。”
    汤姆问:“拧螺丝不好吗?”
    父亲沉默了很久。
    “好。也不好。好的是,有活干,有钱拿,能养活一家人。不好的是,你不知道你在为谁干。你拧的螺丝,装的车,卖的钱,都进了老板的口袋。你什么也没有。”
    汤姆当时不懂。现在,他好像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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