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河镇不大，一条青石板路贯穿著南北，两旁是些低矮的铺面。
饭馆的二楼临街，曹琰坐在窗边，看著那邋遢老者晃晃悠悠穿过街道，在对面一家酒铺门口停下，也不进去，就靠著门框坐下，举起酒葫芦灌了一口。
曹琰收回目光，放下茶杯。
这老者给他的感觉很奇怪。
不是杀气，不是敌意，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熟悉感？不对，不是熟悉。
他说不清。
但这种感觉让他警惕。
“韩叔叔，你不吃了吗？”阿蕊嘴里塞著一块糕点，含糊不清地问。
“吃饱了。”曹琰笑了笑，把碟子里剩下的两块糕点推到阿蕊面前，“都给你。”
阿蕊眼睛一亮，但又看了看王福老人，没敢伸手。
王福老人嘆了口气：“吃吧吃吧，难得韩叔叔疼你。”
阿蕊这才欢欢喜喜地接过糕点，小口小口地吃著，像只偷到坚果的松鼠。
曹琰看著她，忽然开口：“阿蕊，你想不想学本事？”
阿蕊一愣：“什么本事？”
“比如……像那天在镇上，我把那些人定住的本事。”
阿蕊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想！韩叔叔要教我吗？”
王福老人却脸色一变，放下筷子：“韩小哥，你是说……”
“老人家，阿蕊有灵根。”曹琰道，“虽然我不知道具体是什么属性，但她確实能修炼。”
这话不假。方才在镇上，他用神识扫过阿蕊时，发现她体內有一丝微弱的灵气波动。很淡，如果不是他神识足够敏锐，几乎察觉不到。这说明阿蕊有灵根，而且品质应该不差——凡人未经引导，体內便有灵气自然流转，往往是灵根资质上佳的表现。
王福老人沉默了很久。
“韩小哥，你是说……阿蕊能当仙师？”
“能。”曹琰道，“但能走到哪一步，要看她自己。”
王福老人看了看阿蕊，又看了看曹琰，嘴唇哆嗦了几下，忽然站起来，就要给曹琰跪下。
曹琰伸手扶住他：“老人家，你这是做什么。”
“韩小哥，老汉求你，收下阿蕊吧！”王福老人眼眶红了，“这孩子命苦，爹娘走得早，跟著老汉我，这辈子也就嫁个人，种地砍柴，到头了。你要是能带她走上那条路，老汉我就是死了，也能闭上眼了！”
“老人家，我不能收她为徒。”
曹琰摇头，
“我自己的麻烦不少，带著她不合適。但我可以留一部功法，一些灵石，让她自己修炼。能走到哪一步，看她造化。”
王福老人还要再说什么，曹琰抬手止住他：“就这样定了。”
当天下午，曹琰在镇上买了一辆驴车，一些乾粮和水，又买了几件厚衣裳。
王福老人和阿蕊坐在车上，曹琰赶著车，沿著官道往落云城方向走。
傍晚时分，他们在一处山坳里歇脚。
曹琰生了一堆火，从储物袋中取出一枚空白玉简，贴在额头，將一部名为《青木引气诀》的功法刻了进去。
这部功法是他早年所得，品阶不高，但胜在中正平和，適合初学者打根基。他又取出一袋灵石，连同玉简一起，递给王福老人。
“老人家，这玉简里刻著一部功法，你让阿蕊照著练。这些灵石，能在她修炼时提供灵气，也能拿去换些丹药。”
王福老人双手接过，郑重地收好。
“韩叔叔，我以后还能见到你吗？”
阿蕊拉著曹琰的衣角，眼眶红红的。
“有缘就会。”曹琰摸了摸她的头，“好好修炼，別偷懒。”
“我一定好好练！”阿蕊用力点头，“等我练成了，就去帮韩叔叔打坏人！”
曹琰笑了笑，没说什么。
夜风吹过山坳，篝火噼啪作响。
曹琰靠在树下，闭目调息。丹田中，那股灰雾依然顽固地盘踞在暗金魔丹周围，像一层厚厚的茧。他尝试催动杀戮剑意，一丝锋锐的剑意从识海生出，沿著经脉下行，刺入灰雾。
灰雾微微颤动，像被针刺了一下，散开一丝缝隙。但很快，周围的灰雾又涌上来，將那丝缝隙填满。
曹琰皱了皱眉。
效果微乎其微。照这个速度，要完全驱散灰雾，少说也要几个月。
不过，他倒也不急。天南域不比仙源州域，这里的最高战力不过是金丹期。以他现在的状態，虽然动不了魔元，但仅凭杀戮剑意和神识，对付筑基修士绰绰有余。只要不碰上金丹修士，他基本安全。
而且，內伤其实不重。那股空间乱流主要伤的是经脉和丹田，服了几天的疗伤丹药，已经好了三四成。再过十天半月，应该就能恢復个七七八八。
到时候，再想办法解决灰雾的问题。
次日清晨，三人继续赶路。
走了大半月，前方出现一座大城的轮廓。
城墙高约十丈，青砖砌成，城门口有修士把守，皆是炼气期的修为。城门上方，刻著三个大字——落云城。
曹琰勒住驴车，望著那座城门。
落云城。
八九十年了，这座城还在。城墙上的青砖多了些裂纹，城门口的守卫换了一茬又一茬，但它还在。
他想起当年从这里逃亡的场景。玄炎真人的怒火从天而降，护城大阵碎裂，火光冲天，哭喊声震天动地。他混在逃难的人群中，像一条丧家之犬，拼命往城外跑。
那时候，他是筑基初期。
现在，他是金丹圆满。
虽然暂时被封了修为，但心境已截然不同。
“韩叔叔，这就是落云城吗？”阿蕊探出头，好奇地望著那座大城。
“嗯。”曹琰收回思绪，“走吧，进城。”
驴车缓缓驶向城门。城门口的守卫扫了一眼，见是一个赶车的汉子带著一老一小，便没有多问，挥手放行。
进了城，曹琰发现落云城比他记忆中萧条了不少。街道还是那些街道，但两旁的店铺关了不少，行人也稀稀拉拉的。偶尔有修士走过，也都是行色匆匆，面带警惕。
“这城怎么这么冷清？”曹琰隨口问了一句。
王福老人嘆了口气：“听说几十年前，落云宗和金玄宗打了一场大仗，城被打烂了一半。后来虽然重建了，但一直没恢復元气。加上这些年，附近的妖兽越来越多，商队都不敢走了，城里就更冷清了。”
曹琰点了点头，没再多问。
他找了一家客栈，要了两间房，安顿好王福老人和阿蕊，便独自出了门。
他要去打探一下消息。
落云城中最大的坊市，在城东的一条街上。曹琰沿著记忆中的路线走过去，发现坊市还在，但规模缩小了许多。以前人来人往的街道，如今只有零星几个摊位，卖的都是些低阶丹药、符籙和材料。
他在坊市里转了一圈，没看到什么值得出手的东西，正准备离开，忽然听见前方传来一阵喧譁。
抬头看去，只见一群人围在一家店铺门口，指指点点。店铺的门匾歪了一半，上面写著“百草堂”三个字。一个穿著青色长袍的中年人站在门口，面色铁青，手里攥著一张纸，气得浑身发抖。
“欺人太甚！欺人太甚！”中年人咬牙切齿，“我百草堂在落云城开了三代，什么时候受过这种气！”
旁边有人劝道：“李掌柜，你就忍忍吧。那青云观现在傍上了落云宗的內门长老，得罪不起啊。”
“忍？我怎么忍？”李掌柜把那张纸摔在地上，“一个月涨三成的供奉，我这店还开不开了？”
人群议论纷纷。
曹琰听了一会儿，大概明白了是怎么回事。原来这几年，落云宗內部权力更迭，一个新晋的內门长老掌控了落云城的税收大权，大肆提高商铺的供奉。许多小店扛不住，纷纷关门。这百草堂是百年老店，也被逼得快要撑不下去了。
曹琰对这种事不感兴趣。他转身，准备回客栈。
就在这时，他余光瞥见街角一个熟悉的身影。
那个邋遢老者，正蹲在墙角，抱著酒葫芦，笑眯眯地看著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