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4章 计划赶不上变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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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4章 计划赶不上变化

    第284章 计划赶不上变化
    商云良在这边忙著训练第一批十个人的猎魔人队伍雏形,嘉靖在那边忙著在夏言势力被彻底剷除之后,进行一系列紧锣密鼓的人事调整,力图把那些可靠又忠心的官员,放到各个关键的位置上。
    而新任首辅严嵩,则是一心扑在了新军的扩建事务上。
    六十多岁的老头,仿佛焕发了事业第二春,展现出了惊人的干劲和精力,恨不得自己搞来一副鎧甲穿上,天天吃住在京营的大帐里,亲自监督新兵的招募、编练和粮餉器械的调配,事无巨细,都要过问。
    至於京城里其他的官员们,则大多在心惊胆战、如履薄冰的氛围中,儘可能埋头做好自己手里的本职工作,竭力避免在这场席捲朝堂的清洗行动中,被锦衣卫把自己的名字也加到那份名单上去。
    然后,只要一下了值,许多官员便雷打不动地赶往京城內外的各大寺庙道观,虔诚地焚香叩拜各路神仙佛祖、三清天尊。
    甭管是哪路神明,也甭管传说灵验不灵验,此刻都成了他们每日必拜的对象,但求一个心安罢了。
    总而言之,从上到下,大伙都很忙。
    而被派出的第三批南下的锦衣卫緹骑们,同样也很忙。
    他们秘密离开京城之后,便快马加鞭,风餐露宿,一路火花带闪电般地赶到了南直隶的首府南京城。
    按照计划,他们的下一站就是浙江的杭州城,目標明確找到浙江巡抚张问行,然后不管用什么方法,务必將其秘密“打包”带走。
    之后立刻掉头北返,绝不拖泥带水。
    出发之前,京中的李千户便反覆交代他们:
    万万不可將自己的行踪、任务,泄露给南直隶当地的任何锦衣卫卫所或人员!
    他们的可信度,在陆炳指挥使神秘失踪后,已经存疑,难以完全信任。
    这些被精挑细选出来的锦衣卫緹骑们,深知自己此行任务的重要性和危险性,一路上都保持著高度警惕。
    然而,等到他们风尘僕僕地抵达南京城,正准备稍作休整便继续赶往浙江时,却从市井流言中听闻了一件令他们万万没想到、措手不及的事情:“什么?浙江巡抚张问行————他不见了?!”
    窝在南京城內一家不起眼客栈的上房里,八名锦衣卫对於刚刚外出打探消息的同僚带回来的这个情报,那是面面相覷,脸上都写满了惊愕与难以置信。
    这事儿在南京和浙江边界传得有鼻子有眼,甚至说浙江那边的官场已经因为巡抚的突然失踪而乱成了一锅粥,连官府都没什么心思去刻意打压这类消息在民间的传播了。
    他们这还没正式进入浙江地界呢,就已经听到了风声。
    “头儿,现在————咱们还去不去浙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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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名年轻的緹骑满脸愁容地望向带队的总旗官,语气中充满了不確定。
    陆炳指挥使在南直隶地界神秘失联至今下落不明的消息,他们出发前就已经知晓。
    连之前派来的那一批身手不凡的弟兄,在江南摸排了这么久也是一无所获。
    现在他们这第三批人来了,倒好,连张问行的面都还没见著,自標人物自己就先没了踪影!
    这不由得让一些人在心里犯起了嘀咕:
    难道是锦衣卫跟这江南之地八字相衝吗?
    怎么来了之后,干啥啥不顺,处处碰壁?
    带队的那名总旗官脸色阴沉,沉默了片刻,猛地一咬牙,还是斩钉截铁地说道:“去!必须得去!找不著人,那是能力问题,是一回事儿;可咱们要是连去都没敢去,就直接跑回京城復命,那就是態度问题,是另一回事了!”
    “你们心里都清楚,那是陛下和国师点名要的人!咱们要是就这么灰溜溜地回去,怕不是要被上官扒了皮!”
    他环视了一圈手下,压低了声音,又补充了一个更现实的理由:“而且,你们难道没听说吗?国师大人正在咱们锦衣卫中选拔精锐进行特训”,据说能得授仙法,前途无量!”
    “眼下这桩差事要是办砸了,在国师和陛下那里留下了无能的印象,以后这等天大的好事,怎么可能还会轮到咱们头上?”
    他这番话说得合情合理,在场的眾锦衣卫听了,皆是深以为然,纷纷点头。
    “头儿说得对!”
    “是这么个理儿!”
    “那就没什么好说的了,哥几个继续上路!到底咋回事儿,总得去浙江溜溜才知道!”
    於是,稍作休整后,这一行八人便再次启程,离开南京,朝著浙江杭州的方向疾驰而去。
    但他们並不知道,他们苦苦寻找的目標一浙江巡抚张问行,此刻其实就在南京城內,甚至与他们落脚的那家客栈,仅仅相隔了几条繁华的街道。
    他们这一走,反倒是南辕北辙,与目標背道而驰了。
    南京城,兵部尚书府邸,守卫森严、陈设古朴的內堂之中。
    南京兵部尚书王以旂,这位封疆大吏,正神色复杂地看著眼前这位藏身於他府中的同僚。
    眼前的浙江巡抚张问行,早已没了往日封疆大吏的威仪,他眼窝深陷,面色蜡黄,头髮凌乱,官袍也显得有些皱巴巴,整个人仿佛苍老了十岁,浑身上下都透著一股难以言喻的疲惫、焦虑与惊惶。
    王以旂在心中暗暗嘆了一口气,提起桌上的紫砂茶壶,给对方面前的空杯斟满了温热的茶水,这才缓缓开口道:“张老弟啊,你这又是何苦————把自己弄成这副模样————唉————”
    他实在是不知道该怎么说下去,话语最终化作了一声充满同情的嘆息。
    前些日子,他王以旂奉了朝廷的严旨,不敢怠慢,亲自带著从南京各地紧急调集的兵马,浩浩荡荡杀进了浙江地界,驰援抗倭。
    不得不说,在浙江当地那些盘根错节的大族“鼎力相助”之下,他们对那股登陆倭寇晚上睡觉摆什么姿势、头朝哪边,他们几乎都能知道得一清二楚。
    在这种拉满的情报优势,以及完全无需他操心、由地方大族“无私奉献”的后勤助力下,这一仗打得是异常顺风顺水。
    官军势如破竹,仅仅用了十几天时间,接连打了几场漂亮的胜仗,就把那群囂张的“倭寇”彻底击溃,残部被悉数赶下了海。
    他王以旂也是个“守信”之人,既然这些地方大族出了这么多“力”,满足了他们提出的、將俘虏的倭寇头目“就地处决,不留活口”这等“小小的”要求。
    这在他看来自然是无伤大雅,顺水推舟的事情。
    反正斩获的倭寇首级是实打实的,无论如何都是可以写入捷报、向朝廷请功的硬通货。
    在解了杭州府城之围后,对於这位处境微妙的浙江巡抚张问行,王以旂最初的本意是不打算过多理会。
    毕竟朝廷直到那时,也还没有给他下达任何捉拿这位同僚的明確命令,他犯不著主动去干这种容易引火烧身、让其他地方大员们免死狐悲、心生警惕的事情。
    然而,一番深思熟虑,以及私下里一些不为人知的接触和观察之后,王以旂最终还是改变了主意,决定冒险拉这位同僚一把。
    他將精神濒临崩溃的张问行,秘密地带离了杭州那是非之地,接到了自己的南京府邸中庇护起来。
    浙江官场和地方势力那点猫腻,王以旂当然心里跟明镜似的。
    而朝廷近期的一系列动作,让他敏锐地察觉到,陛下和国师的视线,已经如同鹰集般牢牢锁定了江南。
    不同於那些还沉浸在自家一亩三分地、眼界狭窄的地方豪强,王以旂凭藉其身处南京这个留都的政治敏感度,很清楚朝堂之上正在利用夏言倒台后的这段权力真空期,逐步完成对整顿江南必要性的整体认同。
    他王以旂,必须早做准备,未雨绸繆。
    是继续和光同尘,还是適时表明立场,他需要更多的信息和筹码。
    而张问行,这个深陷漩涡中心、知晓诸多內情的浙江巡抚,无疑就是一个极有价值的信息源,甚至可能是一张关键时刻能派上大用场的“牌”。
    “不瞒尚书大人,”张问行双手捧著那杯热茶,指尖却仍在微微颤抖,声音沙哑地开口,“下官现在————当真是心乱如麻,六神无主。”
    他抬起头,布满血丝的双眼看向王以旂,带著一种近乎绝望的坦诚:“我这场仗是怎么败的,您心里想必也有数。而您这场仗,又是怎么贏得如此顺利轻鬆的,您————恐怕更是心知肚明。”
    “那帮人————他们根本就不是想让下官贏啊!”
    他的声音带著压抑的悲愤。
    “他们处心积虑,就是要借著倭寇这把刀,废掉浙江水师!”
    “水师一旦没了,下官这个巡抚,手里没了爪牙,可就真成了他们砧板上的鱼肉,想怎么捏圆搓扁,就怎么捏圆搓扁了!”
    张问行知道,眼前的王以旂,身为南京兵部尚书,地位超然,根基深厚,还不是浙江那帮地头蛇能够轻易控制或者影响的。
    因此,他说话便放开了很多,將满腹的苦水和盘托出。
    王以旂静静地听著,直到张问行情绪稍缓,才沉声问道:“张老弟,你的处境,老夫明白。还是之前跟你说,你想好了吗?”
    “老夫可以派人秘密送你进京,直达天听。但是,没有人能保证,朝堂诸公,尤其是陛下和国师,就一定会完全採信你的说辞,或者说,愿意为了你而去动那盘根错节的江南势力。”
    “你要明白,你秘密入京,如果消息能够绝对保密,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可一旦泄密,那就等於明明白白地告诉浙江、告诉江南的所有人,陛下已经知道了他们做的那些好事”!”
    “通倭、损公肥私、挟制疆臣————这其中任何一条,都够得上诛九族的大罪!到时候,狗急跳墙之下,他们会做出什么反应?搞不好,真会闹出天大的乱子!”
    这已经不是王以旅和张问行之间的第一次深入对话了。
    当这位兵部尚书最初从精神濒临崩溃的浙江巡抚口中,问出那些骇人听闻的內情之后,便直截了当地告诉了对方一个血淋淋的、残酷的现实:
    他那被绑架的独生子,凶多吉少,肯定是要不回来了。
    王以旂当时说得非常清楚,毫不留情:“水师没了,老弟你在他们眼里的利用价值就已经不大了。”
    “只要你还待在浙江巡抚这个位置上,对他们而言就还有一定的威慑和利用价值,他们或许还会用孩子吊著你,但绝不可能真心把孩子还给你,那等於放虎归山。”
    “而且,老弟,你手里没有任何直接证据能指认具体是哪家所为,你甚至连孩子被关在哪家都不知道。你想掀桌子都找不到对象。”
    “在这种情况下,你能怎么办?妥协一次,就会有第二次,第三次,永无止境。”
    “而如果你不当这个浙江巡抚了,如果是正常升迁调任,那么他们为了继续控制你,这个要挟手段他们定然还会保留。”
    “而最糟糕的情况是,如果老弟你被朝廷问罪罢官,成了一个自身难保的罪官,那时候,还有谁会为了一个失势的罪官,去冒天大的风险,帮你从那些地头蛇手里追回孩子?”
    “是左是右,是进是退,老弟,別怪哥哥我把话说得难听,现实就是如此残酷。”
    这些天,王以旂一直在耐心地等待,等待张问行自己做出最终的决断,给他一个明確的回覆。
    如果这位同僚最终还是捨弃不下骨肉亲情,选择屈服,那么王以旂也会派人悄悄把他送回去,让他继续回去当那个被架空、被要挟的泥塑巡抚,等待朝廷未知的最终处理。
    而如果他终於下定决心,愿意赌上一切,哪怕牺牲儿子也要闹个天翻地覆,那么王以旅也不介意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內,帮他一把,送他进京。
    这倒也並非因为王以旂是个什么悲天悯人的活圣人。
    他只不过是出於一种更深层次的考量:
    一是觉得浙江某些人的做法实在太过分,太没有底线。
    一省巡抚,封疆大吏,居然在他们手中如同可以隨意摆弄的玩偶,这已经严重践踏了朝廷的威严和官员的尊严。
    今天他们能这样对待张问行,谁知道明天会不会把类似的手段用在他王以旂或者其他同僚身上?
    唇亡齿寒,兔死狐悲。
    二是他始终记得自己的身份,他是朝廷的二品大员,是严阁老的人,更是陛下的臣子。
    江南这些蠹虫的所作所为,已然是在动摇国本,挑战皇权!
    於公於私,他都无法坐视不理。
    內堂之中陷入了长久的、令人室息的沉默。只有烛火偶尔爆开的轻微啪声,以及张问行粗重而压抑的呼吸声。
    时间一点点流逝,不知过了多久,张问行终於猛地抬起头,那双布满血丝、几乎要凸出来的眼睛,死死地盯著眼前的王以旃,用尽全身力气,从嘶哑的喉咙里挤出了几个字,带著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请————尚书大人————送下官进京!”
    砰的一声,茶杯炸碎在地面上。
    去他娘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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