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白衣摆渡女幽幽一嘆，声音仿佛自亘古传来。
带著一丝江风也吹不散的薄凉与落寞，视线飘向了姜道一。
却又好似穿过了他，望向了无穷无尽的岁月尽头。
“捨去帝身，只为在这忘川河上，等一人归。”
姜道一神情一滯，心头巨震。
好傢伙，眼前这位女帝不惜拋却无上道果，甘愿化作一缕帝魂在此苦等的情种？
他心中掀起惊涛骇浪，却也识趣地没有追问那个男人的身份。
能让一位女帝如此，那段过往，恐怕早已沉重得无法用言语承载。
他定了定神，拱手问道：“那前辈將晚辈拉入这幻境之中，所为何事？”
白衣摆渡女闻言，嘴角牵起一抹极淡的笑意，那笑意不含温度，却有一种洗尽铅华的悽美。
她轻声道：“我知晓，你的道侣已然承继幽冥，成为了此界新主。”
“我並无他求，只求你代我转告她一句，我愿继续做这河上的摆渡人，送往迎来。”
“还请新主开恩，莫要將我这孤魂，驱逐出这方天地。”
言语间，竟带著一丝恳求。
姜道一彻底错愕了，堂堂一尊大帝神魂，竟会为了能留在此地做一个小小的摆渡女而如此低声下气？
只为了……等待一个或许永远不会回来的人！
这简直是离谱他妈给离谱开门，离谱到家了！
姜道一心中腹誹，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言语。
究竟是何等风华绝代的男子，能有这般殊荣，让一位女帝甘愿捨弃万劫不磨的帝躯，化作一缕执念，於这幽冥死水之上，苦守万古？
“……前辈的心意，我明白了。”
白衣女帝的目光再次落在他身上，那眼神仿佛能洞穿人心。
“忘忧草，如今只余此一株。”
“我知你来意，取走吧。”
“若有可能，我希望有朝一日，你能让这忘川河，再度开满此草。”
“也好让那些痴男怨女，少受些折磨。”
话音未落，姜道一顿感天旋地转，眼前白衣女子的身影如烟雾般溃散，耳畔悠扬而悲戚的歌谣也戛然而止。
“道一，你怎么了？”
一声清冷的呼唤將他拉回现实。
姜道一猛地睁开双眼，只见自己仍安坐在那叶往生船上。
夜凰正手持竹篙，一双重瞳满是关切地凝视著他。
船头青灯摇曳，四周空无一人，哪有什么白衣女帝。
唯有那刺骨的阴寒与河水潺潺之声，提醒著他这里是忘川。
姜道一长舒一口浊气，胸口的压抑感这才稍稍散去。
他揉了揉眉心，缓缓说道：“没事，只是方才，被一位帝魂前辈拉入了幻境之中。”
接著，他便將幻境中所见所闻，一字不落地说给了夜凰听。
自然，这番话，他神海之中的苍梧也听得一清二楚。
“我的天！那个白衣摆渡人……她……她竟然还活著！！！”
话音刚落，苍梧便在姜道一的神海中爆发出一声难以置信的惊呼。
那声音里充满了极致的震撼与一丝丝源自灵魂深处的恐惧。
“怎么？你认识她？”
姜道一敏锐地捕捉到了苍梧的情绪波动。
苍梧沉默了片刻，似乎在平復心情，良久才带著一丝颤音嘆息道：“谈不上认识……”
“主人，在我诞生灵智之初，世间便已流传著她的传说。”
“传说忘川河上有一位神秘的摆渡人，不入轮迴，不问世事。”
“终日只唱著一首悲伤的歌谣，送往生者过河。”
“那时候，所有人都以为她只是一个传说，一个故事……”
“没想到，她竟然是真实存在的！”
“而且在那个时候，她便已是帝魂之身！”
姜道一心中一凛。
要知道，苍梧可是货真价实的荒古时期的人物啊！
比她还要早的传说，那这位白衣女帝，岂不是来自更为古老、甚至只存在於零星记载中的……乱古时期？
一个来自乱古时期的女帝，为了等一个人，在忘川河上摆渡了无数个纪元……
姜道一不禁摇了摇头，这背后的故事太过沉重，既然对方没说，他也不愿再去妄加猜测。
夜凰静静听完，清冷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她看了一眼幽暗无垠的忘川河，轻声道：“既是如此，待我彻底执掌幽冥，便允她所求，让她继续在此等候吧。”
“嗯。”姜道一点了点头。
夜凰不再多言，催动法力，竹篙轻点，往生船如离弦之箭，朝著河中心那一株散发著莹莹绿光的孤草疾驰而去。
到了跟前，那株忘忧草亭亭玉立於水面之上，散发著安寧祥和的气息，仿佛能洗涤世间一切忧愁。
姜道一小心翼翼地取出怀中的彼岸花，那妖异的赤红与忘忧草的柔和翠绿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他將彼岸花轻轻地放到了忘忧草的上方。
下一瞬，奇蹟发生了。
只见一红一绿两道光芒骤然大盛，彼岸花的花径竟主动向下延伸。
忘忧草的顶端也生出嫩绿的卷鬚向上攀附，两者就如久別重逢的恋人，紧紧缠绕在了一起。
赤红的花瓣与叶片交相辉映，光华流转间，一花一草竟完美地融为一体。
最终，彼岸花落在了忘忧草的顶端，仿佛是忘忧草用尽全身力气托举起了这朵热烈而悲伤的花，又像是它在用自己的安寧，守护著彼岸花的痴狂。
“主人，成功了！”苍梧的声音带著激动。
姜道一嘴角微微上扬，伸手將这株融合了两种神物的奇花摘下。
入手温润，一股玄而又玄的道韵在掌心流转，一半是焚尽一切的爱恨，一半是斩断尘缘的忘却。
这次幽冥之行，收穫確实超出了他的预料。
“好了，咱们速速上岸！”
不知为何，在摘下这株花后，姜道一心中那股阴冷之感愈发强烈。
他总觉得，在那漆黑如墨的河水深处，有一双眼睛在死死地盯著他。
他这该死的体质，走到哪儿都能惹出事端，要么被拉入幻境，要么被捲入投影，如今都快麻木了。
幸好，每次遇到这种超出掌控的破事，他识海里那个从不掉链子的系统，总能给他带来一丝微不足道的安全感。
小船划破幽寂的水面，迅速靠向对岸。
夜凰立於船头，望著前方若隱若现的幽冥大陆轮廓，忽然回头，清澈的重瞳在黑暗中亮得惊人。
“道一，”她轻声问道，“你打算何时，吞併这片幽冥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