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梧的声音空灵而古老,仿佛自太古洪荒而来,直接响彻在姜道一的识海深处。
“主人,你要寻的曼珠沙华,其根茎便深埋在这八百里黄沙之下,与死气同生,与寂灭共存。”
“只是,它们不会轻易现世。”
“想让这幽冥死境之中唯一的生机绽放,世间唯有一法。”
苍梧的声音顿了顿,带著一丝莫名的意味。
“那便是需要一位至情之人的心头血来浇灌,以无垢挚爱,唤醒沉睡的芳华。”
至情之人?
姜道一微微一怔,这四个字,让他下意识地看向了身旁的夜凰。
他自己算不算?
姜道一捫心自问,他对师姐们的情感真挚无比。
只是这份情感被均分了太多份,每一份都重如山岳,却也让他难以称得上是“唯一”的至情。
可二师姐……
姜道一心中一紧,让他为了摘取灵药,而要二师姐付出心头血这等代价,他断然做不到。
心头血乃精元所化,损耗一滴,都需长久苦修才能弥补,更何况此地死气沉沉,对恢復极为不利。
然而,他与苍梧的神念交流虽快,却如何能瞒得过已是至尊巔峰的夜凰。
几乎在苍梧话音落下的瞬间,夜凰那双原本因烦躁而略显凌厉的凤眸,骤然清亮起来,闪烁著一种前所未有的坚定。
她听到了,也瞬间就明白了。
“道一。”
她轻唤一声,声音里没有半分犹豫,反而带著一丝如释重负的温柔。
不等姜道一反应,夜凰皓腕一翻,指尖凝结出一缕锋锐无匹的灵力,没有丝毫迟疑地划过自己的胸口。
她竟是连咬破舌尖都嫌慢,直接以最决绝的方式,逼出了一滴殷红如血钻,蕴含著磅礴生命精气与至纯情感的心头之血!
那滴血珠离体的瞬间,夜凰的脸色肉眼可见地苍白了一分。
可她的眼神,却亮得惊人。
她没有看自己,而是痴痴地望著姜道一,仿佛要將他的模样刻进灵魂最深处。
心头血如一颗燃烧的流星,义无反顾地坠入脚下死寂的黄沙之中。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只有一圈无形的涟漪,温柔地扩散开来。
霎时间,夜凰眼前的景象开始扭曲、模糊。
黄沙漫天的幽冥界褪去了色彩,化作一片虚无。
紧接著,一幕幕画面在她眼前流转。
那是太初圣地,云雾繚绕的登仙峰上。
一个俊朗的少年,带著一丝玩世不恭的笑意,第一次脆生生地喊她“二师姐”。
从那一刻起,她那颗冰封了万古,只为追求大道的心,便悄然裂开了一道缝隙。
她看著他从一个需要自己庇护的小师弟,一步步成长为顶天立地的男人;
看著他们並肩作战,生死相依;
看著他为她拂去发间的落叶,为她寻来万道树果实……
所有过往的美好,如星辰匯聚成银河,在她心海中奔涌。
最后,画面定格在她的立誓之日,天雷滚滚之下,她向上苍宣告,此生此世,唯爱姜道一一人,若违此誓,身死道消,神魂俱灭!
夜凰缓缓闭上了眼,泪水终是忍不住,自眼角滑落,滴入黄沙,瞬间消弭无踪。
她满心满脑,皆是那个她爱入骨髓的小男人。
她,即是至情!
也就在此刻,异变陡生!
八百里黄沙开始震颤,一缕缕、一丝丝的猩红光芒,仿佛挣脱了死寂的枷锁,从地底深处顽强地渗透出来。
那光芒並非炽烈夺目,而是像浓稠的血,温柔而坚定地將整片黄沙浸染。
一股磅礴浩瀚的生生不息之气,衝破了无尽死气的封锁,宛如在万丈深渊中点亮的第一盏明灯!
嗤!嗤!嗤!
一株株碧绿中透著暗红的根茎,好似沉睡了亿万年的生灵,猛地破开沙土,疯狂地向上生长。
仅仅一息之间,整个八百里黄泉路,便被这破土而出的根茎所覆盖。
下一剎那,毫无徵兆地,所有的花苞,同时绽放!
“道一!你快看!好美……”
夜凰睁开双眼,瞬间被眼前的景象震撼到失语。
放眼望去,整个世界都化作了一片无边无际的赤红花海。
那花,细碎的朱红花瓣向外层层翻卷,如同被血染红的羽翼;
万千纤长的花蕊极尽舒展,好似一簇簇燃尽了天地暮色的不灭烈火。
亿万朵曼珠沙华铺满了大地,红得那般浓烈,那般决绝,那般刺目。
仿佛是將天地间所有的爱与恨、生与死,都凝聚在了这一刻的绽放里。
秋风不知从何处来,拂过花海,万千花蕊隨风轻颤,摇曳生姿,漾开层层叠叠的红色波浪。
这片死寂了不知多少纪元的黄泉路,竟在这一刻,被赋予了无与伦比的妖异生机。
夜凰从未见过如此悽美而又绚烂的花,这是独属於她的爱,所造就的神跡。
“主人,就是现在!”
“此花乃剎那芳华,花开即败,错过便再无机会!”
苍梧急切的声音在姜道一识海中炸响。
姜道一猛然回神,他被眼前这片因二师姐的爱而盛开的花海所震撼,但理智尚存。
他没有丝毫犹豫,脚下行字秘催动到极致,身形化作一道流光,在花海中穿梭。
他的速度快到极致,却又温柔无比,瞬息之间,便从那亿万花朵中,摘取了两株灵性最足、绽放得最为完美的曼珠沙华!
就在他將花握於手中的瞬间,那席捲了八百里黄沙的红光,如同潮水般急速褪去。
漫山遍野的红花,以比绽放时更快的速度衰败、枯萎、化作红色的尘埃,最后彻底消散。
前后不过短短十数息,这里又恢復了那死气沉沉、黄沙漫天的模样。
仿佛之前那场惊艷了时光的盛放,只是一场虚无縹緲的美梦。
若非手中还紧紧攥著那两朵依旧娇艷欲滴,散发著淡淡幽香的曼珠沙华,恐怕连姜道一都会以为自己是陷入了幻境。
“主人,曼珠沙华生於幽冥,花开於至情之血,其本身便暗含生命凋零、轮迴重生之意。”
苍梧的声音再次响起,带著一丝解释的意味。
“正所谓花开不见叶,叶生不见花,花叶永不相见,说的便是它。”
姜道一握著手中的花,心中忽然划过一道闪电,一个念头不可遏制地冒了出来。
“花叶永不相见……那忘忧草,该不会就是这彼岸花的叶子吧?”姜道一脱口而出。
“对啊!”
苍梧的语气理所当然,仿佛这是一个常识。
“主人若想得到忘忧草,就必须先让彼岸花盛开。”
“唯有彼岸花出现之时,带著它前往忘川河畔,才能引动它的叶,也就是忘忧草现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