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璃脸颊上的緋红如晚霞般绚烂，被姜道一这么一问，心头顿时一跳，瞬间恢復了那古井无波的淡漠。
她是谁？
天机洛家年轻一辈的翘楚，算尽天下事，心如止水的大师姐，此刻竟因自己脑海中荒唐的念头而乱了方寸。
她暗自定了定神，强行压下那份陌生的悸动，口中不自然地乾咳两声，声音比平时略高了几分，以此来掩饰自己的失態。
“咳咳……小师弟，我已经给你其他几个师姐传讯了。”
她语速略快，急切地转移著话题，不敢再去看姜道一那双仿佛能洞悉人心的眼眸。
“她们常年在外界歷练，若是收到了讯息，想必要不了多久，便会陆陆续续地赶回圣地。”
登仙峰一共有九位亲传弟子，如今在圣地內的，便只有她和夜凰两人。
其余几位师妹，或是在绝地秘境中探寻机缘，或是在红尘俗世中磨礪道心。
然而，洛璃的话並未能將夜凰的注意力拉回分毫。
夜凰的眼神，自始至终，都如被磁石吸引的铁屑，牢牢地锁在姜道一的身上。
她那对天生异稟的重瞳，此刻正闪烁著奇异的光彩，仿佛要將姜道一的每一分骨血、每一缕气息都看得通透。
她自从被师尊带入圣地，所知所行的便唯有“苦修”二字。
强大的天赋，让她在短短两百余年的光阴里，便触摸到了无数修士一生都无法企及的大乘巔峰。
这等天资，放眼整个云梦大陆，都足以被冠以“妖孽”之名。
但也正是这长年累月的孤寂苦修，让她道心渐生偏颇。
此方世界，男修本就凋零，如凤毛麟角般稀少。
而大道至理，最讲究的便是一个阴阳平衡，孤阴不长，独阳不生。
男修的稀缺导致天地间阴阳失衡，女修在修炼到高深境界时，极易因阳气不济而滋生心魔。
夜凰便是如此，她进境太快，根基虽稳，但心境的缺憾却日益凸显。
再加上她与生俱来的骄傲，不允许自己有任何弱点，这种压抑反而成了心魔滋生的温床。
那心魔如潜伏在深渊的毒龙，只待她突破至尊境时，便会掀起滔天巨浪，將她彻底吞噬。
而此刻，姜道一的出现，就如一道纯粹炽烈的阳光，毫无徵兆地照进了她那冰冷孤寂的內心世界。
他身上那股纯正雄浑的阳刚之气，对她而言，不啻於久旱逢甘霖，是化解她心魔危机的无上良药。
洛璃自然察觉到了夜凰的异样，更知道她有心魔之患。
但夜凰性情孤高，对她这个大师姐素来不假辞色，两人关係算不上融洽。
“夜凰，你可还要回去闭关？”
洛璃开口问道，声音里带著一丝试探。
这一声呼唤，总算让夜凰从那近乎痴迷的注视中回过神来。
她缓缓將目光从姜道一身上移开，眸中的炽热迅速收敛，恢復了几分往日的清冷。
“既然已经出关，便不必再回去了。”
她的声音依旧淡漠，却少了几分以往的尖锐。
洛璃心中猛地一动，一丝明悟涌上心头。
她不动声色，纤纤玉指在袖中飞快掐动，指尖縈绕著旁人无法察觉的天机玄光。
下一刻，她的瞳孔骤然一缩，脸上血色褪尽，满是难以置信的神色。
“夜凰……夜凰的心魔大劫竟然……消失了？这怎么可能？”
先前她耗费心血为夜凰推演未来，明確算到此次夜凰若是强行突破至尊境，必会引动心魔大劫，九死一生。
那劫难之凶险，是夜凰修行至今最大的挫折，稍有不慎，便会道基尽毁，甚至墮入魔道，万劫不復。
可现在，就在刚才，那盘踞在夜凰命运长河之上的浓重黑云，竟已消散得无影无踪！
洛璃的目光瞬间投向了静立一旁的姜道一，心中仿佛被一道闪电劈中，豁然开朗。
“小师弟，你刚刚觉醒先天圣体道胎，根基未稳，需要静心沉淀一番。我们便不打扰了，先行告辞。”
话音未落，她根本不给夜凰任何反应的机会，直接上前一步，拉起夜凰的手臂，转身就走，动作快得如同一阵风。
被强行拖出洞府的夜凰不由得秀眉一蹙，挣脱了洛璃的手，语气中带著一丝明显的不悦：“你做什么？我还没跟小师弟告別。”
洞府外的月光清冷，洛璃深吸一口气，转过身来，神情前所未有的严肃与凝重：“夜凰，你的心魔大劫，没有了。”
夜凰闻言，神情猛地一怔，眼角不受控制地跳动了几下。
在她闭关之前，洛璃就跟她提过此事，但以她的骄傲，只当是洛璃危言耸听，並未真正放在心上。
可此刻，从洛璃口中再次听到，却变了味道。
“你可能算出，为何我的心魔大劫会消失？”
她没有怀疑洛璃推演天机的能力，只是对自己有著近乎盲目的自信。
可事关生死道途，她终究还是做了诸多准备。
如今这最大的劫难说没就没，著实让她心神动容。
洛璃的眼眸中闪烁著复杂的光芒，她摇了摇头，一字一句地说道：“我，算不出。”
这句话，比之前那句“心魔大劫没有了”更让夜凰震惊。
她无比清楚，洛璃推演天机的能力有多么恐怖。
师尊云韵此次闭关衝击圣人之境，正是因为洛璃算出了此行“大吉”，且有九成以上的成功率，才毅然选择闭关。
可以说，洛璃的推演，直接关係到整个太初圣地的最高决策。
而现在，她竟然说，算不出？
“这世上，还有你算不出的事情？”
夜凰的声音里充满了惊疑。
洛璃十分郑重地頷首：“当初我去黑水城接引小师弟之时，就曾为他推演过天机。”
“可是，我却什么也推演不出来。
“他的命格仿佛一片虚无，一片混沌。”
她顿了顿，似乎在回忆当时那种无力而惊悚的感觉：“他好似没有过去，亦没有未来，就像是凭空出现，不入五行，不沾因果。”
“更可怕的是，任何与他沾染上因果的人，未来都成了一片无法窥探的迷雾！”
夜凰听著洛璃的话，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衝天灵盖，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
洛璃出自传承万年的天机洛家，对她演算天机的能力，夜凰即便再不服气，內心也是认可的。
连她都算不出，那小师弟的来歷，究竟是何等的逆天？
“难不成……小师弟是某位大帝转世？”
夜凰迟疑地提出了一个最大胆的猜测。
洛璃却是摇了摇头，精致的脸上浮现出一抹属於天机洛家的骄傲：“我天机洛家能够传承万年，自有我们的底蕴与手段。”
“別说大帝转世，哪怕是当世的大帝亲临，我们也能从命运长河中，窥探到他的前世、今生，乃至未来的些许轨跡！”
这是属於天机世家的自信，是万载传承烙印在骨血里的荣耀。
夜凰彻底沉默了。
若小师弟並非大帝转世，那他究竟是什么样的存在，能让天机都为之蒙蔽？
“此事暂且不要再提了，既来之，则安之。”
洛璃恢復了那清心寡欲的淡漠神色，她修的道，本就是道法自然，万物隨心。
“小师弟一来，你的心魔大劫便烟消云散，由此可见，他的到来，於我们而言是天大的好事。”
夜凰也轻轻点了点头，这是她第一次，由衷地认同洛璃的话。
以往的唇枪舌剑，此刻都化作了心照不宣的沉默。
就在两人心绪复杂，相对无言之际，洛璃腰间的一枚传讯玉符忽然毫无徵兆地闪烁起急促的红光。
洛璃秀眉微蹙，指尖灵力点在玉符之上，一道光幕瞬间在两人面前展开。
光幕之上，赫然出现了一位女子的身影。
她髮髻散乱，衣衫上沾染著点点血跡，嘴角残留的血痕更是触目惊心，显然经歷了一场恶战，样子狼狈不堪。
“五师妹！发生什么事了？你怎会伤成这样？”洛璃失声惊呼。
通过光幕传来的影像，可以清晰地看到，那名被称为五师妹的女子似乎正在仓惶奔逃，背影在飞速倒退。
“大师姐，夜凰师姐！救命啊！”女子的声音充满了惊恐与急迫。
“我与三师姐在一处古地寻到了一座疑似圣人留下的秘境，没想到却遭遇了圣灵宗的人！”
“三师姐为了掩护我，正在与她们缠斗，我们快撑不住了！快来救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