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明到城西尾货场的时候，胖东正蹲在牛肉麵店门口。
他手里拿著半瓶汽水，旁边的麵馆香味往外冒，他眼睛已经往店里瞟了好几回，硬是没进去。
看见许明过来，胖东先上下打量了一眼。
“公司那边的仗打完了？”
“暂时打完了。”
胖东鬆了口气：“那就行。我面都没敢点，怕你被他们扣在会议室里，直接从打工人口变成失踪人口。”
许明笑了笑：“那你得先吃饱，不然谁来救我。”
说著两人进麵馆，各要了一碗牛肉麵。
胖东饿得不行，面一端上来就吸溜了一大口。
结果被烫得直咧嘴，哇哇大叫。
但他还是忍不住问道：“所以赵海真被停职了？”
“暂时停职。”
胖东把筷子往碗上一搭，抬起手里的饮料，跟许明碰了个杯。
猛的灌下一口，愤愤道：
“活该。”
他一抹嘴，声音压低了点：“不过你说那个周总，真这么好？”
许明抬头看他。
胖东说：“我不是挑事啊。就是觉得太顺了。一切来的太巧了。”
“你刚被他们按著签字，他就来了。然后就出了负一层的事，赵海被停职，协议作废，赔偿还给你加急。“
胖东顿了顿：”好人当然有，可这好得跟提前排练过似的。”
许明没说话。
这些事，他自己也想过。
可看当时赵海的样子，像完全在意料之外。
他就否定了这个想法。
他摇了摇头，撇了撇嘴：
“管他呢，反正我已经走了。”
现在赔偿已经重新核了，父亲那边等著钱。他没有心力再回头查周启明到底哪里不对了。
胖东见他脸色不太好，赶紧换了个语气：“当然，也可能人家就是领导水平高。你別想太多，把钱拿到手，你跟这公司就彻底拜拜了。天塌下来，先把自己吃饱。来，吃麵。”
说完，他抽了一双一次性筷子往许明手边推了推。
许明低头吃了一口。
麵汤很烫。
但早上到现在就没吃过饭，胃里空了大半天，现在被热汤一衝，感觉终於回到了身体里。
吃完面，两人从店里出来。
许明看向前面那片尾货场。
城西这边比南桥乱多了。
没有成排的门面，也没有像样的招牌。几辆小货车停在路边，地上铺著塑料布，上面堆著旧插排、旧电线、破滑鼠、坏音箱，还有一些叫不出名字的小机器。
胖东顺著他的视线指了指：“別嫌破。咱现在就適合这种。”
许明问：“南桥那边真没人愿意带咱们看嘛？”
胖东嘖了一声：“不是没人想赚钱，是没人想为了咱俩这点钱惹刘三刀。南桥那边的大件、家电、设备，只要是成批清出来的，很多都绕不开他和后面的彪哥。刘三刀名声再差，別人也得给几分面子。你又是新面孔，还是散客，今天谁带你看货，明天他那边就能知道。人家犯不上。”
他说完，又指了指前面那堆小摊。
“这边不一样。我本来是在这边等人，正好看见这堆东西。小件、尾货、杂物，今天没人挑，收摊后就按斤卖。刘三刀手再长，也不可能盯著每一筐破烂。”
胖东说完，自己又看了一眼那些筐，声音小了点：“当然，我也没说这里真有宝贝。就当顺路看看，万一呢？”
许明点了点头。
道理不复杂。
大件赚钱，但也压钱、压车、压地方。小件看著不起眼，不赚钱，但亏也亏不到哪去。
他现在最怕的，就是又把钱压进一台卖不出去的大东西里。
他想了想，反正来都来，就看看。
两人往里走。
最里面一个摊位前，摆著五六只脏塑料筐。筐里什么都有，旧路由器、扫码枪、小票机、门禁读卡器、电源线，还有一些外壳发黄的小盒子。
摊主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坐在小马扎上抽菸，旁边竖著一块纸板。
【单位搬家剩货，一筐五十，自己挑】
旁边还压著一小片撕开的纸壳，上面几个字写得歪歪扭扭。
【小件五块起】
胖东小声说：“就是这儿。”
摊主抬眼看了他们一下，没说话。
胖东蹲下去扒拉了两下，立刻被灰呛得咳嗽。
“咳..咳..这这.....老板这是哪淘的老古董，连灰都打包带来了。”
旁边一个戴黑手套的男人笑了一声。
他脚边放著蛇皮袋，里面已经装了半袋旧电源和主板，看样子是专门收拆机件的。
“第一次来吧？”黑手套看著许明，“这种筐里没好东西。真有好东西，老板早挑走了，还轮得到你们？”
摊主也笑，不过也实诚：“小伙子，一筐五十，买个乐子可以，想发財就別想了。”
胖东不服：“谁说我们想发財了？我们就想为城市垃圾分类事业做点贡献。”
摊主被他说乐了：“那你多贡献几筐。”
许明没说话，蹲下去，先碰了碰最上面一个旧路由器。
几行字浮了出来。
【原始成交价：189元】
【交易標籤：家用路由器】
【交易状態：批量报废】
下面又慢慢多出两行。
【近期可成交价：无稳定成交】
【可变现线索：拆机按斤】
许明手指停了一下。
又多了两行。
在公司的时候，他已经察觉到自己的能力变了一次。
现在似乎，又变了。
他以前看到的，只有成交价和標籤。
现在居然连近期成交价和成交线索，都能看见。
许明压住心里的跳动，又碰了一把扫码枪。
【原始成交价：320元】
【交易標籤：收银扫码枪】
【交易状態：故障退库】
【近期可成交价：2-5元】
【可变现线索：拆机摊按件收】
再碰小票机。
【原始成交价：460元】
【交易標籤：热敏小票印表机】
【交易状態：进水报废】
【近期可成交价：无稳定成交】
【可变现线索：拆机按斤】
能卖，但不多。
看到这些，许明反而舒了一口气。
如果每件破烂都显示几百几千，那这能力倒是会让他產生怀疑。
现在这样，反而显得正常。
胖东见他一个个摸，忍不住小声问：“明子，你这是干嘛呢？给电子垃圾把脉？”
黑手套也看了过来，笑意更明显。
“挑这种东西，靠摸没用。你得看型號，看接口，看板子有没有烧。”
许明嗯了一声：“我不懂，所以慢慢看。”
黑手套听见这话，也没继续接话，转头自己看去了。
许明又翻了几下，忽然看见筐底压著一个巴掌大的黑色小盒子。
就是胖东照片里的那台。
它外壳磕掉了一角，屏幕上贴著半张发灰的膜，旁边没有线，也没有说明。乍一看，像坏掉的机顶盒，又像一个旧路由器。
摊主顺著他的目光看了一眼：“那个算小件，五块。”
胖东愣了下：“一筐五十，你这一个五块？”
摊主吐了口烟：“那玩意儿压筐底占地方。你要就五块，不要一会儿按斤走。”
黑手套本来在旁边翻线，听见这话，转过身。
看到许明手里的黑盒子，皱了一下眉头，手上的动作慢了一点。
许明注意到了。
他伸手去拿黑盒子。
几行字浮出来的瞬间，他的呼吸停了半拍。
【原始成交价：3680元】
【交易標籤：门店客流统计终端】
【交易状態：样机退役】
【近期可成交价：600-900元】
【可变现线索：门店设备维修商回收】
售价，五块。
可成交价，竟然有六百到九百。
许明盯著那几行字，手捏著黑盒子没有动。
旁边的胖东还在嘀咕：“这东西长得跟小號砖头似的，五块我都嫌它沉。”
黑手套忽然站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