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昌路旧商业街的灯已经灭了一半。
许明和胖东赶到后仓门口时,捲帘门锁著,旁边物业值班室还亮著一盏白灯。
胖东往里面看了一眼:“人在。”
值班室里,一个穿物业马甲的中年男人正坐在椅子上吃桶面。拖鞋踩著椅子腿,手机横著放在桌上,里面还在刷抖音,笑声一阵一阵往外冒。
许明敲了敲玻璃。
男人抬眼看了他一下,下一秒又低头刷起手机,像是根本没听见。
胖东火气一下上来了,又敲了两下。
“哥,开个门,有急事。”
男人这才慢吞吞把手机声音按小,叉子还插在桶面里。
“下班了。”
他说完,又低头看手机。
胖东压著火:“哥,不搬东西,就拍几张照片,十分钟。”
男人抽了张纸擦嘴,往椅背上一靠。
“东西你们不是拉走了吗?”
许明说:“拉走了,所以才要补记录。”
男人笑了一声。
“白天买的时候不补,现在下班了想起来了?”
许明没有跟他爭。
“收据上没写编號。”
男人动作一停。
许明看著他:“哥,收据是你们物业开的,仓库是你值班的时候放我们搬的。”
男人的叉子停在桶面里。
许明继续说:“明天真有人拿编號来问,你领导第一个问的不是我,是你。”
“现在拍几张照片,你能说清楚。不开门,你就只能说自己没登记。”
男人把桶面往旁边一推,拉开抽屉,像是要把收据本塞进去。
“东西你们搬走了,收据也开了。还有什么解释不清的,那是你们自己的事。”
胖东没忍住:“白天你们催著清,晚上出事就全推给我们?”
男人把手机往桌上一扣。
“你说话注意点。仓库不是你家开的,想来就来,想开就开?”
值班室里的抖音笑声还在响,胖东气得脸都红了。
许明拦住他,只看著物业的手。
那只手停在抽屉边上,收据本没塞进去。
许明说:“彭老二明早要来问责,这话市场里已经传开了。他一来,肯定先找你们物业。”
男人伸手把抽屉往里推了一半,又停住。
“到时候他说那台东西有编號,有封条,你们领导问一句,白天是谁开的单,谁让搬走的,你怎么答?”
胖东在旁边接了一句:“总不能说,你那会儿忙著刷抖音,没看清吧?”
男人手里的纸巾揉成了一团。
“你少插嘴。”
许明说:“我们不是来找麻烦的。正好相反,我现在补照片,是让你明天有东西交代。”
男人沉著脸拿起对讲机,走到后面说了几句。
胖东凑过来:“有戏?”
许明看著那扇还锁著的仓库门:“还不算。”
果然,男人很快回来了。
“经理说了,不开。东西你们已经买走了,后面有问题也是你们和卖方的事。真想查,明天上班再来。”
胖东气得笑了一声。
“明天?明天彭老二来了,我们再来有什么用?”
男人摊手:“领导这么说,我也没办法。”
他又拿起叉子搅了搅桶面。
这一次,他不是不懂,是想把锅往上推。
许明拿出手机。
胖东问:“打给谁?”
“周老板。”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
那边很吵,像是在饭局上。
“谁啊?”
许明说:“周老板,我是许明。文昌路仓库,我们要进去拍几张照片。”
周老板立刻说:“仓库不是我的。”
许明说:“我知道仓库不是你的。但净水器是从那儿出来的。”
“那里面东西不全是星岸的。”周老板声音一下急了,“我早说了。”
“所以才要拍照片。”许明说,“017有封条,也有编號。彭老二明天要拿它说事,物业不敢开门。你也不管,明天就没人说得清。”
周老板开始装糊涂。
“净水器这种小东西,我哪记得?谁开的单找谁去。”
许明说:“周老板,你可以不记得净水器。”
他顿了顿。
“但你应该记得星岸设备交接表。”
电话那边的杂音轻了一点。
许明继续道:“表上写著设备款没结清,仓库里又混著好几批东西。你应该比我更清楚,这件事如果闹起来,到底会牵扯出来什么。”
电话那头安静了。
胖东压低声音:“明子,你现在说话怎么越来越像要帐的了?”
许明没看他。
过了一会儿,周老板才开口。
“你们別把我扯进去。”
许明说:“你让物业开门,我们拍完就走。照片留一份给物业,明天谁来问,先看照片。”
周老板骂了一句很低的话。
几秒后,值班室里那个物业的手机响了。
男人看了一眼来电,马上把叉子放下,接起来连著嗯了几声。
电话掛断后,他把手机扣在桌上。
“二十分钟。”
胖东立刻说:“二十分钟够干啥?”
男人冷著脸:“嫌少就別进。拍照,不能搬。碰坏了你们赔。”
他拿起钥匙往外走。
胖东看著他的背影,小声道:“他刚才还把咱当麻烦。”
许明看著那串钥匙。
“现在他怕我们不拍。”
仓库门上的锁被打开时,已经快九点了。
铁门往上卷,发出一阵刺耳的响声。
值班男人站在门边,钥匙在手里晃得哗啦响。
“二十分钟。只拍照,不搬,不许乱翻。拍完照片发我一份。”
仓库灯被打开。
白光一排一排亮起来,照出里面乱七八糟的货。
许明先站在门口,对著门牌、仓库门和地面位置拍了几张。
值班男人皱眉:“你拍这些干什么?”
许明说:“证明照片是在这里拍的。”
男人把手机屏幕按亮,像是也在確认照片时间。
胖东小声说:“明子,你现在比物业还像物业。”
许明按照下午的记忆,走到净水器原来放的位置,拍了空出来的角落,又拍了地上残留的水管和灰印。
许明把净水器原位置的照片先发给姜寧。
姜寧很快回了一条。
姜寧:【位置对。】
胖东也凑过去看:“地上这印子还在,跟它底座差不多。”
值班男人在旁边听著,把刚才绷著的肩膀放下去一点。
许明把照片发给他。
男人收到后看了一眼,没说谢谢,只低声嘀咕:“这小子倒是比彭老二省心点。”
胖东耳朵尖,立刻抬头。
“哥,你这话可得大声点,我爱听。”
男人瞪了他一眼。
“少废话,还有十五分钟。”
许明这才往冷藏展示柜那边看。
油布还在。
吧檯残板也还压在那里。
残板下面,半截灰色箱体露了出来。
胖东顺著他的视线看过去,声音低了。
“是不是那个?”
许明低头看了一眼手机。
016:台下小型製冷设备。
原採购价:12000元。
备註:未入帐。
他把手机收起来。
“先確认它还在。”
值班男人立刻警惕起来:“说了不能搬。”
“不搬。”
许明蹲下去,伸手拨开箱体前面的半截旧水管。
灰色箱体露出来更多。
箱体旁边,有一根新扎带。
黑色的,很新,和周围那些落灰的旧线、旧管子完全不一样。
胖东也看见了,骂人的话卡在嗓子里。
“有人动过。”
许明看向箱体侧面。
那里贴著一张被油污盖住的旧標籤,边角露出一点白。
他刚想伸手,值班男人立刻喊了一声:“別碰!”
许明的手停在半空。
值班男人一步跨过来:“说好了,只拍照。”
胖东急了:“哥,就看一眼標籤。”
男人摇头:“不行。你们拍照可以,动东西不行。”
许明看著那半截白色標籤。
他只差一点,就能碰到。
但现在不行。
他拿起手机,对著灰色箱体、新扎带和露出来的旧標籤拍了三张。
拍完后,他把照片放大。
旧標籤边缘露出两个模糊的字母。
nz。
胖东凑过来,眼睛也直了。
“又是南枝?”
值班男人在旁边催:“还有十分钟。”
许明没看他。
他盯著那张照片,又看向那根新扎带。
箱体还在。
但已经有人准备打包。
他把照片发给姜寧。
几秒后,姜寧直接发来一条语音。
她声音明显重了很多。
“我看见了。”
许明回了一句语音:“016可能还在。”
姜寧的第二条语音很快跳出来。
“不是可能。那张標籤的格式,和017,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