物业把收据写完，撕下来递给许明。
许明扫了一眼。
上面写著：水吧檯下净水设备一台，清理费两百元。
东西写清楚了。
他把收据折好放进兜里。
彭老二站在旁边，冷笑了一声。
“行啊，正规。”
他朝那台净水器抬了抬下巴：“东西归你了，搬吧。”
胖东擼起袖子：“搬就搬。”
他弯腰，双手扣住机器两边，刚要发力，动作忽然停住了。
这东西外面裹著灰，个头不算大，刚才摆在角落里，看著也就像个破桶。胖东本来以为，两个人一抬就走。
结果他手上一使劲，机器只是贴著地面挪了半寸，底下几根发硬的水管还“咯噔”一声弹了一下。
胖东慢慢直起腰。
“明子。”
“嗯？”
“这桶……它是不是偷偷吃铁了？”
彭老二嘴角一点点翘起来。
他像是早就等著这一幕，烟都不急著抽了，只用两根手指夹著，看许明和胖东怎么收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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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不搬了？”他说，“正规军没配车啊？”
物业的人看了眼时间：“你们快点。下午这边要锁仓，我不可能一直陪著。”
周老板低头看手机，明显不想掺和。
许明看著那台净水器，也有点头疼。
他和胖东两个人，真要硬抬出去，不是不行，但这东西一路拖到街口，估计人先废一半。
彭老二这才慢悠悠地开口：“要不这样，我帮你们拉出去？”
他说得像挺好心，还朝自己的小货车扬了扬下巴。
“反正我车在这儿，顺手的事。”
胖东还真愣了一下：“你这么好？”
彭老二笑了：“出门在外，谁还没个难处。”
胖东刚要说话，彭老二把烟往嘴边一送，又补了一句。
“清运费两百。”
胖东脸上的感动当场没了。
“你抢啊？东西我们两百买的，你拉一下也要两百？”
彭老二摊了摊手：“嫌贵可以自己搬。我不强买强卖，讲规矩。”
许明没接彭老二的话，只看向胖东。
“能找车吗？”
胖东看了眼净水器，又看了眼彭老二的小货车。
“能。”
“多久？”
“十分钟。”
他说完转身就走。
许明问：“去哪？”
胖东头也不回。
“找辆能让彭老板闭嘴的车。”
十分钟后，街口传来一阵动静。
“突突……突突突……咣。”
听著不像开过来的，倒像是一路硬撑过来的。
当一辆蓝色三轮车从街口拐出来的时候，仓库门口几个人的表情都精彩了。
物业的人愣了一下，手里的钥匙都忘了往兜里放。
彭老二嘴里的烟停在半空，过了两秒，才慢慢吐出一口烟。
他看著那辆车，笑意一点点压不住了。
车头漆掉了一半，挡风板裂著一道口子，后斗一边高一边低，后视镜用黑胶带缠著，车身上还贴著四个掉色的大字：专业搬家。
胖东坐在驾驶位，腰板挺得很直，手还扶著方向把，一副老板开新车的架势。
那辆三轮却往前挪了两米就猛地抖了一下，车头“哐”地响了一声，像是下一秒就要把自己零件抖下来。
彭老二终於笑出声：“这就是你找的车？”
胖东把车停到仓库门口，跳下来拍了拍车头。
“笑啥？彭老板，你那小货车吃油，我这车吃苦，咱俩路线不一样。”
话音刚落，车灯闪了两下，灭了一个。
胖东低头瞄了一眼，立刻改口：“主要是稳在便宜。”
彭老二笑得更舒服了。
“兄弟，你拿这玩意儿拉净水器？別一会儿货没拉走，车先报废了。”
胖东不服：“你懂什么？这叫低成本创业。”
彭老二朝许明看过去，眼神里全是看热闹。
“行，你们要是真能用这车把东西拉走，今天也算让我开开眼了。”
许明看著那辆破三轮，又看了看仓库里那台沉得离谱的净水器。
他心里也没底。
但彭老二的小货车就停在旁边，车门开著，像是专门等他低头。
许明吸了口气。
“搬。”
净水器真抬起来，许明才知道这东西有多沉。
外面看著像个旧桶，底下却压手。两个人一左一右刚挪到门口，胖东额头上的汗就下来了。
“慢……点……”
他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脚下又往旁边蹭了半步。
许明没接话。
他手指被机器边缘硌得发疼，只能把手往里收了收，重新找了个能发力的位置。
三轮车后斗不高，可净水器底下拖著管子，怎么都不好塞进去。
胖东从车斗里翻出一块旧木板，往地上一搭。
木板薄得可怜，中间还裂著一道缝。
许明说：“这板子行吗？”
胖东盯著那道裂缝：“它最好行。”
彭老二在旁边笑出了声。
“你们这木板再薄点，都不用搬货了，直接给我表演当场劈柴。”
胖东没回头，只衝许明抬了抬下巴。
“推。”
许明憋住一口气，两人一起往前顶。
净水器顺著木板往上挪了一截，木板立刻发出“咔”的一声。
物业的人手都抬起来了：“別把地砖砸了啊。”
胖东脸都红了：“你放心，它要真砸，肯定先砸我。”
又一下。
净水器终於卡进了车斗。
破三轮往下一沉，后轮明显矮了一截。
仓库门口安静了一下。
彭老二看著那辆三轮，嘴角还掛著笑，可笑意已经没刚才那么稳了。
胖东拿绳子把净水器绑了两圈，最后还不放心，又把自己腰上的皮带抽出来，往外壳上一勒。
许明眼皮一跳：“你裤子呢？”
胖东低头把裤腰拽住。
“创业初期，个人形象先让一让。”
许明闭了闭眼。
他突然有点后悔让胖东去找车。
胖东却已经坐回驾驶位，拧了两下车把。
三轮车没动。
他又拧了一下。
“突突突……咳。”
还是没动。
彭老二终於忍不住了：“要不你们先拜一拜？”
胖东没搭理他，低头在车头下面拍了两巴掌。
“醒醒，挣钱了。”
下一秒，车身猛地一抖。
破三轮拖著那台净水器，竟然真往前躥了一下。
胖东眼睛一亮，立刻扯著嗓子喊：
“彭老二，你那两百留著买烟吧！”
“你东爷今天不花钱，也把货拉走了！”
许明坐上后斗，手扶著净水器，被顛得差点撞到车架，只能把脸偏到一边。
太丟人了，真的太丟了。
仓库门口，彭老二站在原地，嘴里的烟烧了一截都没抽。
破三轮拐出仓库口，车尾喷出一阵黑烟，突突声顺著巷子越来越远。
可过了几秒，老远又传来胖东欠揍的声音，像是专门喊给彭老二听。
“服——不——服？”
破三轮一路开到老夏店门口时，许明腿都快麻了。
净水器绑在后斗里，路上每顛一下，他心口就跟著跳一下。胖东倒是一路精神，车一停就先从驾驶位跳下来，裤腰差点没跟上。
老夏正在门口收快递，看见他们这架势，手里的单子都忘了撕。
“你俩这是进货，还是逃荒？”
胖东一手拽裤腰，一手拍净水器。
“夏老板，別看过程狼狈，结果很成功。”
老夏看了眼他腰上少了皮带，又看了眼那辆冒黑烟的三轮，没说话，先把快递放到一边。
净水器搬进店里，老夏蹲下去看了一圈，脸上的表情慢慢收了起来。
许明刚坐下，心又提了起来。
老夏摸了摸接口，又掀开后盖看里面的管路。
“滤芯废了。”
胖东脸上的笑停了一下。
老夏继续说：“管路老化，接口也裂了。里面有没有堵，还得拆。”
胖东看向许明。
刚才一路把彭老二气回去的那点痛快，像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冷水。
许明盯著老夏手里的螺丝刀。
咖啡机那次已经赚了钱，可那台机器至少还有半张维保贴，有老夏试机，也有姜寧愿意接手。
这台净水器不一样。
它灰扑扑地丟在仓库角落，彭老二看不上，物业只想清走，连胖东刚才都觉得自己是在搬一只铁桶。
许明买它，只是因为那几行字说，它不是废品。
老夏把后盖合上。
胖东憋不住了：“夏老板，您直接说吧，还能救吗？”
老夏擦了擦手。
“当普通净水器卖，没人要。”
胖东肩膀一下垮了。
“完了。”
他低头看著那台机器。
“彭老二这回不是开眼，是开席。”
老夏看他一眼：“我还没说完。”
胖东立刻抬头。
老夏把机器侧面的灰擦掉，露出一块小铭牌。
“但是，这不是家用净水器。”
许明抬起头。
老夏说：“商用软水净水一体机。滤芯和管路能换，主机没被拆坏。修好以后，咖啡店、奶茶店、小餐饮店都能用。”
胖东立刻问：“能卖钱？”
“收拾乾净，一千多到两千。”
老夏把螺丝刀放回工具盒。
“你们两百买的，不亏。”
胖东刚想笑，老夏又补了一句：“不过先別急著掛网上。”
胖东嘴角停住：“又怎么了？”
“这东西跟小家电不一样。”老夏敲了敲机器外壳，“净水、软水，买的人最怕两件事。一个是里面脏，一个是来路说不清。你要是只拍个破桶掛上去，別人看都懒得看。”
许明听懂了：“得证明它以前真在店里用过？”
老夏点头：“最好还有维修、巡检、门店记录。小店老板买二手设备，不是只看便宜，也看这东西之前是干什么的。咖啡店撤下来的，和路边捡回来的，完全两回事。”
胖东低头看著那台净水器，眼睛又亮了点。
“也就是说，它要是能证明自己不是破桶，价还能好一点？”
老夏说：“至少更好卖。”
许明的视线落到机器侧面。
那里有一块被灰盖住的贴纸，边角翘著，像是被人擦过一半，又嫌麻烦停了手。
许明心里像有什么东西鬆了一下。
这次不只是避坑。
是他实打实掏钱，把一件所有人都嫌麻烦的旧货搬了回来。
现在老夏说，它能卖。
胖东听见“两千”两个字，腰也不扶了。
“夏老板，你刚才说多少？”
老夏瞥他一眼：“一千多到两千。”
“那就按两千算。”
胖东立刻精神了，拍了拍净水器外壳。
“兄弟，刚才路上顛疼你没有？是哥不对，哥下次给你垫个垫子。”
许明看了他一眼：“先別下次。”
胖东一愣：“怎么了？”
许明指了指净水器侧面那块被老夏擦出来的小铭牌。
铭牌下面，还有一张被灰盖住的巡检贴。
贴纸边角翘起来，上面能看见“南枝”两个字。
胖东凑过去看：“又是南枝？”
老夏也看了一眼。
“姜寧店里的？”
许明拿出手机，把巡检贴拍给姜寧。
消息刚发过去，屏幕上方就变成了“对方正在输入”。
许明手指停住。
胖东也凑了过来：“这么快？”
输入提示亮了几秒，又消失了。
姜寧没有回。
老夏拧螺丝的声音，一下变得很清楚。
胖东看著手机：“她这是看见啥了？”
许明又看了一眼那张巡检贴。
南枝门店设备巡检。
nz-旧店-017。
半分钟后，手机终于震了一下。
姜寧：【这东西在哪？】
许明回：【星岸旧店仓库。】
这次姜寧回得更快。
姜寧：【编號拍清楚。现在拍。】
许明重新靠近，把巡检贴上的小字拍给她。
消息发过去后，姜寧那边安静了快半分钟。
胖东小声说：“这气氛怎么不太像两千块买卖了？”
许明盯著手机屏幕，忽然想起星岸仓库里那张设备交接表。
星岸。
南枝。
旧店。
这几个名字突然连到了一起。
手机再次震动。
姜寧：【这个编號，我好像在前老板留下的资料里见过。】
许明还没来得及回，姜寧的电话直接打了过来。
他接通。
那边没有客套，姜寧第一句话就问：“那张贴纸下面，是不是还有一条灰色封条？”
许明怔了一下。
他低头看向净水器侧面。
巡检贴下面確实压著一条很窄的灰色封条，刚才被灰盖住，不凑近根本看不清。
胖东也看见了，声音一下小了：“她怎么知道？”
电话那头，姜寧停了两秒。
“我以前在前老板留下的箱子里见过一张表。”
许明问：“什么表？”
姜寧的声音低了点：“旧店设备缺失表。”
店里没人说话了。
老夏手里的螺丝刀也停了一下。
姜寧继续道：“编號017，在那张表上。”
许明看著那台两百块买回来的旧净水器，心里刚松下去的那口气，又慢慢提了起来。
姜寧说：“许明，这东西你先別卖。”
她停了一下。
“星岸那个仓库，可能不止一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