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修单上的號码亮起来时,胖东手里的塑胶袋差点掉地上。
他低头看了一眼屏幕,又抬头看了看那扇锁著的店门,声音一下压低。
“明子,他不会在附近吧?”
许明也停了一下。
他们刚从后巷翻出星岸文昌路店的设备交接表,周老板的电话就打了回来。
这个时间太巧了。
巷子里没人说话,垃圾桶旁边还堆著没收走的旧纸箱。风一吹,几张发黄的菜单贴著地面刮过去,声音很轻,却让人心里发紧。
胖东把手机递过来:“你接?”
许明没马上接。
胖东看著屏幕,又看了眼他手里的塑胶袋,声音更低。
“这也太巧了吧?咱刚翻出那张表,他电话就来了。”
许明说:“先接。”
“万一他问咱拿了什么呢?”
“实话说。”
胖东眼皮一跳:“你这也太硬了吧?”
“藏不住。”许明接过手机,“他既然回电话,肯定不是隨便问问。”
胖东闭了嘴。
电话响到快自动掛断时,许明按下接听。
他没先说话。
电话那头也安静了一秒,隨后传来周老板压著火的声音。
“你们是不是去文昌路店了?”
胖东在旁边眼睛一下瞪大,用口型说:完了。
许明看著那扇落锁的玻璃门,没有否认。
“来了。”
周老板像是把火往下压了压。
“谁让你们去的?”
“维修单上有地址。”许明说,“我们只是来確认那台磨豆机到底能不能处理。”
电话那头呼吸明显乱了一下。
“你们……拿什么了?”
胖东一听这话,脸色都变了,立刻摆手,示意许明別说太多。
许明却没有绕。
“后巷有个文件夹。”他说,“上面写著星岸文昌路店设备交接表。”
电话那头忽然没声了。
胖东原本还在比划,看到许明的表情,也慢慢停住。
过了几秒,周老板像是换了个地方说话,背景里的杂音一下小了。
“那东西你別乱碰。”
许明眼神动了一下。
他刚才说磨豆机的时候,周老板只是躲。
可现在提到设备交接表,对方第一反应不是否认,而是让他別碰。
这张表有用。
许明把塑胶袋往手里收了收。
“周老板,我们没乱碰。”
他停了一下。
“但这张表我看见了。上面写著,设备钱还没结清。手续没办完,这些东西不能单独卖。”
电话那头又安静了。
许明继续道:“所以你刚才说一句不要了,不算数。”
周老板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再开口时,语气软了点。
“你们到底想干什么?”
许明说:“想把老夏店里那台磨豆机处理清楚。”
“那你们就处理。”周老板说得很快,像怕许明反悔,“维修费你们结,机器你们拿走。以后谁问起来,就说是你们自己跟老夏谈的,別再把我扯进去。”
胖东眼睛一下亮了,凑到许明旁边,用口型说:“有戏。”
许明没接话。
周老板继续道:“那机器放老夏那儿也是占地方。我现在没空管,你们愿意要,就当帮我处理了。”
胖东压低声音,眼睛都亮了。
“明子,维修费能有多少?这要是真拿下来,不是捡一台磨豆机,是顺著一根线摸到一窝设备啊。”
他说著还往巷口那边比了一下。
“磨豆机是露在外面的鱼漂,下面可能掛著一整条鱼塘。”
许明没接他的兴奋,只低头翻开设备交接表,又看了一眼最下面那行备註。
南桥那边电话打得通。
可一听许明要去看货,熟人全变了口风。
老夏后屋那台磨豆机,是他现在唯一摸到的新入口。
六千八的门店备用设备。
如果手续乾净,哪怕不卖给姜寧,也能找到买家。
胖东刚要说话,许明先开口。
“周老板,这机器我想要。”
胖东眼睛一亮。
电话那头也安静了一下。
许明停了停。
“但表上写著,设备钱还没结清。手续没办完,这些东西不能单独卖。”
胖东脸上的亮劲儿慢慢收了。
许明把文件夹合上。
“你说一句不要了,不算数。”
电话那头一下没声了。
许明继续道:“我想要这台机器,但我不替你背这个锅。你要是真想处理,得把谁能说了算、钱还欠谁、手续怎么解,说清楚。”
周老板像是被这几句话堵住了。
过了几秒,他才低声说:“你一个倒二手的,管这么多干什么?”
“因为我不想刚拿到机器,后脚就有人来要回去。”许明说,“这种事我前天刚遇到过。”
电话里传来一阵风声。
周老板像是换了个地方说话,背景里的杂音一下小了。
“你以为我想拖?”
许明没说话。
周老板像是憋了很久,终於找到个口子。
“店关的时候,帐就乱了。合伙人不认,供应商追钱,物业催我把东西弄走。最后谁都找我。”
胖东听得直皱眉,小声说:“经典倒闭套餐,一个店关门,十个人追债。”
许明问:“设备供应商是谁?”
周老板没有立刻答。
许明也不催。
过了一会儿,周老板才说:“盛源商用设备。”
“还欠多少?”
“我不知道。”
胖东差点没忍住:“你是老板你不知道?”
许明抬手拦了他。
电话那头果然炸了一下:“我说了,我不是一个人开的店!当时帐在另一个合伙人手里,他人跑了,供应商找不到他,就来找我。”
许明听著这话,没有全信。
但至少有一件事能確定。
周老板不是不想处理磨豆机,是不敢隨便处理。
许明想了想,说:“周老板,要不这样,咱们见一面。”
“见面干什么?”
“你把情况说清楚。”许明道,“这批东西到底谁能做主,还欠谁的钱。你说清楚,我才知道能不能碰。”
周老板冷笑了一声:“你查户口呢?”
“不是。”许明说,“我怕刚把东西拉走,后脚就有人来找我。”
“你怕麻烦,还掺和什么?”
许明看了一眼手里的设备交接表。
他当然怕麻烦。
他刚被公司裁,赔偿还压著,南桥市场又被刘三刀堵了路。他现在最缺的就是一条能赚钱的货源。
可越是缺,就越不能伸手乱接。
许明说:“你要是只想找个人把机器拉走,那我不接。”
胖东猛地看向他。
“明子……”
那台磨豆机就在老夏店里。
维修费一结,可能就是几千块利润。
可许明没看胖东,只对著电话继续说:“你要是真想把这事说清楚,咱们可以见面。”
电话那头没声。
这次连周老板的呼吸都轻了。
过了几秒,他才说:“你真不怕麻烦?”
许明说:“怕。”
他停了一下。
“所以才要先问清楚。”
周老板那边安静了好一会儿。
最后,他像是泄了口气。
“我可以见你。”
胖东立刻冲许明比了个大拇指。
许明没急著答应:“在哪?”
“文昌路后面有个小仓库。”周老板说,“星岸关店那晚,有些东西没拉走,物业不让继续放店里,就临时堆到那边了。”
许明看了眼手里的设备交接表:“表上的那些设备?”
“有一部分。”周老板说,“磨豆机在老夏那儿,其他东西……我也不確定还剩多少。”
胖东小声说:“这话听著就不靠谱。”
许明问:“仓库现在谁管?”
“物业。”周老板说到这里,明显顿了一下,“钥匙在他们那儿。”
他像是怕许明误会,又很快补了一句。
“我能带你们过去看,但先说好,东西能不能动,不是我一个人说了算。”
这句话倒比前面实在。
许明说:“先看,不搬。”
周老板明显愣了一下:“你不急著要?”
“不急。”许明说,“谁能做主,先弄清楚。”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一下。
周老板低声说:“你跟我见过的倒货贩子不太一样。”
胖东听见这句,立刻挺了挺胸,小声嘀咕:“那当然,我们现在主打正规军。”
许明没理他。
“发定位吧。”
周老板说:“半小时后,文昌路北口。你们別带太多人。”
“就我们两个。”
电话掛断后,很快,一个定位发了过来。
胖东点开地图,刚想说话,周老板又补了一条语音。
许明按下播放。
周老板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压得很低。
“还有个事先说清楚。仓库里不止星岸的东西,物业后来又塞进去几批撤场货。你们到了別乱碰,里面有些东西……我也分不清是谁的。”
胖东脸上的兴奋一下收了点。
“这什么意思?”
许明没有立刻回答。
他低头看著手机上的定位。
文昌路北口,旧商业街后仓。
一台磨豆机已经牵出一张四万二的设备表。
如果那个仓库里还混著別的撤场货,事情就不是一批设备那么简单了。
胖东咽了下口水:“明子,咱这是去看货,还是去拆雷?”
许明把设备交接表装进塑胶袋,拎紧。
“先去。”
他走出后巷。
手机屏幕还亮著,定位下面跳出一行小字。
距离目的地:八百米。